《云镜寻味录》(1 / 4)

第一回残葫烛影

丙午年正月既望,云镜先生倚南窗下,摩挲案头半爿葫芦。葫芦色如焦墨,腰系褪红丝绦,内壁结霜斑数点,乃四十八年前与贾生、马生同剖分贮萤火之物。是夜无月,远村社戏锣鼓顺寒溪飘来,恍若隔世。

先生忽觉喉间微甜,就烛摊纸欲书,笔锋却悬于“童年”二字之上。墨滴泅开如瞳,照见三童子奔逐于乙巳年最后的夕照里——那时葫芦尚圆,萤囊未朽,而“愁”字不过是被先生罚抄时的腕酸,“喜”字仅是发现鸟巢时的惊呼。

第二回双童本纪

贾生者,名守拙,家住村东樟树下。父为走方郎中,木柜藏《本草纲目》残卷,药香浸透梁椽。守拙五岁辨得黄连、防风,七岁能诵“酸甘化阴,辛甘化阳”,然终日蹙眉如小老叟。最畏黄昏煎药时,紫砂铫子咕嘟声里,总觉有未亡人魂魄借蒸气缭绕。尝躲入废弃砖窑,就天窗光斑读《山海经》,见“精卫衔微木”则泪坠纸脆。

马生者,名乘风,宅在村西晒谷场畔。父乃牲口贩子,檐下常拴三四驴骡,粪土气混着干草味,竟酿出奇异的暖香。乘风额有旋,发如怒草,爬树掏卵、凫水摸蚌乃日课。其喜有仪式:每得斑鸠蛋,必对日透视,见血丝则欢呼“生灵在矣”,郑重还巢;若逢蛇蜕,必展于青石,以苇秆丈量,称“此龙去年身量”。

云镜先生彼时年方弱冠,在村塾开蒙。见守拙作文曰:“药釜泣露,死生同沸。”批“童子何知幽冥事”;见乘风画沙为戏,竟呈六畜交配图,气极反笑。然深宵备课,忆二子瞳光——守拙之沉如古井,乘风之亮若野火——忽觉此方为天地真气,遂制“双生记”册,暗录其言迹。

第三回葫芦三判

丙午年元宵前日然太医院牒文称其“以邪犯正”,药商恨其“断人财路”。戊申年疫起江淮,守拙献“人痘法”:取病牛脓疱浆液种稚童臂,发热三日即得免疫。官府斥“亵渎人伦”,焚其书,毁其庐。逃难夜,追兵将至,忽忆乘风所赠马粪,苦笑焚之。烟雾竟凝成赤驹形,驮其逾墙入荒山,蹄声如雷。后知是粪中混有西域幻药“海狸香”,遇热生眩景,然确引来看门犬吠追他处,得脱。

栖身破观时,守拙展先生所赠葫芦。磷光浮现乘风身影——正于戈壁跪捧清水饮老马,袍角褴褛。遂研骨血作墨,在《逆医案》末页补:“贾生用药逆常,马生待畜如人,皆背世道。然天地有大顺,存于大逆之中乎?”

第七回马谛本生

乘风在西域二十年,竟成传奇。

龟兹国宝马难产,巫师祈禳三日无功。乘风屏退众人,解衣以体温暖马腹,口诵幼时哄驴谣。夜半,马产双驹,一死一生。乘风埋死驹于白杨下,取生驹脐血调葡萄酒,跪灌母马,嘶声曰:“君已尽力。”围观胡商见之,纷纷解下珊瑚、玉佩掷其前,译官叹:“此非马术,乃马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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