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2 / 4)

于是,马骉之天地,不在书房,而在碧园村的每一寸土地上。春日,他携弹弓,领着一群孩童,穿梭于金黄菜花之间,追蜂逐蝶;夏日,赤条条跃入村口清塘,如白鱼戏水,兴起时,一个猛子扎到底,摸出老藕或肥蚌,引得岸上惊呼;秋日,田野一片澄黄,他与伙伴在收割后的稻田里奔跑、打滚,用稻草筑起堡垒,玩那攻城拔寨的游戏,直至暮色四合,家家炊烟起,母亲呼唤声回荡在田埂,方才带着满身草屑与泥土,嘻嘻哈哈归家;冬日,则聚在祠堂前的谷场上,抽陀螺,踢毽子,或堆雪狮,小手冻得通红,鼻尖挂着清涕,心里却是一团热火。

他有烦恼么?亦有。或许是心爱弹弓被先生没收,或是爬树掏鸟窝跌破了膝盖,又或是与玩伴争抢一只最大的蟋蟀。然马骉之烦恼,正如他所言,是“顷刻化丹珠”。弹弓没了,转瞬便琢磨着用竹片削新的;膝盖破了,龇牙咧嘴忍过那阵疼,看见枝头熟透的桑葚,便又忘了痛楚,奋力攀上;蟋蟀被抢,气鼓鼓一阵,见对方得意模样,忽又觉得好笑,上前勾肩搭背,约定明日再战。他的愁闷,是清浅的溪流,看得见底,留不住痕,转瞬便“妙融童话沃”——融入他那天真烂漫、色彩斑斓的童年童话之中了。

他亦与贾仁交好。常于晨光熹微时,拍响贾家那扇破旧的木门,硬将犹在晨读的贾仁拉出,口里嚷着:“守真兄,莫要闷坏!且看今日朝霞,烧了半边天,比那书里的画好看多哩!”两个小小身影,便一前一后,奔跑在沾满露水的田埂上。秋日,他们并肩坐在晒场高高的草垛上,看远山如黛,看归雁成行;春日,又一同蹲在柳树下,看蚂蚁搬家,一看便是半个时辰。马骉指着一池春水,说那是神仙的镜子;指着袅袅炊烟,说那是通往天上的路。贾仁笔下那些“雾袅一塘烟”、“翠微千亩玉”,多半灵感,便来自马骉眼中这童话般的世界。马骉不识字,却能说出最生动的句子;贾仁满腹诗书,却常需借马骉的眼,方见天地之真趣。

第四回分殊途

光阴荏苒,倏忽十数载。贾仁与马骉,如村前小溪分出的两支,各自流向不同的山川。

贾仁寒窗苦读,焚膏继晷,终在弱冠之年,连过县试、府试,得中秀才,又数年,竟高中举人。捷报传来,碧园村沸腾。贾家那三楹茅屋,瞬间门庭若市。贾仁一身青衫,立于人前,接受乡邻贺喜,面上带着得体的、矜持的微笑,然眼底深处,那缕自幼便有的淡愁,似乎并未散去,反被这突如其来的荣耀衬得更为幽深。他仿佛听见内心深处那点“骨仑”,在喧天的锣鼓与贺词中,发出一声极微弱的叹息。

马骉呢?他到底未能读出名堂。父母见他实在不是读书的料,便不再勉强,由他跟着村里老木匠学艺。马骉于此道却极有天赋,斧凿锯刨,一上手便通,不数年,手艺已青出于蓝。他打的家具,结实耐用,更难得的是,常有些出人意料的巧思,譬如在寻常桌椅上雕一朵卷云,或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兽,使死物顿生灵趣。他并不觉做木匠有何低下,反觉斧凿之声,木屑之香,比那子曰诗云更令人心安。闲时仍爱在村中闲逛,与垂髫小儿嬉戏,与白发老翁聊天,日子过得如村边溪水,清澈而欢快。

二人虽道路不同,情谊未减。贾仁赴京会试前,马骉特制一精巧书箱相赠,箱盖内侧,阴刻着一幅“清霄瞻云望鸟道”图,线条简练,意境高远。贾仁抚之良久,叹道:“逸尘,此中意境,胜我诗文多矣。”马骉挠头憨笑:“胡乱刻的,想着你路上看见,便如看见家乡的云。”

贾仁一去经年,竟又高中进士,殿试二甲,外放为一地知县。消息再传回碧园,已是石破天惊。贾家彻底改换门庭,昔日茅屋处,起了一座三进青砖大宅,门楣上“进士第”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贾仁父母接去任上奉养,仆从如云。村人谈起贾仁,无不啧啧称羡,奉为楷模。而马骉,依旧是那个手艺精湛的马木匠,只是脸上憨笑渐少,多了几分沉静。他有时会望着贾家那气派却空荡的老宅出神,手中刻刀无意识地在木料上划过,留下深浅不一的痕。

第五回宦海尘

贾仁初入宦海,谨记圣贤教诲,立志做一番事业,上报君恩,下恤黎民。他勤于政事,明察秋毫,断案如神,又减免苛捐,兴修水利,颇有政声。百姓称其为“贾青天”。他亦自得,觉半生苦读,终得施展。少年时那化鹰之志,似乎于此得以实现。

然官场如海,深不可测。同僚之倾轧,上司之贪索,种种不成文的规矩,如无形蛛网,渐渐缠上身来。他欲行一善政,往往掣肘重重;他欲保一清廉,却成众矢之的。初始,他以“人之初,性本善”自勉,以为可以赤诚感化。渐渐地,他发现周遭之人,无不是在“日常熏习”中,染了厚厚的“尘根”,计较利害,权衡得失,那点先天之“善”,早已湮没不见。他亦不得不学些周旋,讲些场面话,做些违心事。每于夜深人静,独对孤灯,他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那个在碧园草庐中,痴望旧葫芦、幻想化鹰而去的少年,正用清冷而失望的眼神望着他。镜中容颜,已染风霜,眉心川字纹,如刀刻就。

一次,为应付上官巡查,他不得已默许手下虚报了少许粮赋数目。事毕,他心中郁结,独自在县衙后园饮酒。月色如水,他醉眼朦胧,忽见池中倒影,非是如今官服俨然之贾知县,竟是当年身着补丁衣衫、于破墙下望云的贾仁!那影子对他冷笑,旋即消散。贾仁惊出一身冷汗,酒醒大半。他忽然无比怀念碧园的空气,怀念与马骉并肩坐在草垛上看云的时光。那“繁花对柳碧家园”的景象,如今忆起,竟如隔世仙境,可望而不可即。他感到自己正一点点失去什么最重要的东西,那或许便是耆老口中的“骨仑”。

第六回归去来

又数年,贾仁官至知府,可谓光宗耀祖。然其心中块垒,却与日俱增。这年秋,他收到家书,言母亲病重,思乡情切。贾仁即上表丁忧,携家眷仆从,浩荡返乡。

碧园依旧柳色青青,塘水盈盈。然物是人非。旧日相识,多已老去或作古。孩童见他,皆远远观望,目带敬畏,不敢近前。他那座气派宅院,在诸多朴旧村舍中,显得突兀而孤高。他试图找回儿时感觉,行至旧日草庐遗址(如今已是自家花园一角),唯见奇花异草,再无旧葫芦、竹篱与孤灯之影。登临后丘,晓雾依旧,然心中那份欲化鹰翱翔的悸动,已沉寂如古井。

唯一不变的,似是马骉。马木匠的铺子还在老地方,只是扩了两间,生意兴隆。马骉正在刨一块木板,身形已见发福,眼角也有了细纹,然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清澈,见贾仁进来,放下刨子,在围裙上擦擦手,笑道:“贾大人回来了。”笑容依旧憨厚,却多了几分恰如其分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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