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4 / 4)

赵高被子婴诱杀前,正在试穿新制的丞相朝服。铜镜里,他看见自己不是赵高,而是少年时那个因母罪没入宫中的赵氏孤儿。他打碎铜镜,碎片割破手指,血在朝服上晕开,像一朵梅花。

纪昀在阅微草堂抽完最后一袋烟。烟雾在夕阳中形成一面镜子,映出他编书时删去的所有字句。他伸手去抓,烟散了。

和珅在牢中对着白绫发呆。他想起初为侍卫时,替乾隆挡过一刀,伤在左臂。乾隆亲手为他包扎,说:“和珅啊,你是朕的臂膀。”他对着空气画了面镜子,镜中乾隆的脸突然变成嘉庆,臂膀二字化作“该杀”。

六面镜子在六个时空同时碎裂。

碎片落入历史长河,有的被渔人网起,当成古玩贩卖;有的沉入河底,被淤泥包裹成玉;有的顺流入海,被鲸吞入腹中化为鲸落;有的逆流而上,回到青铜时代,被铸成新的铜镜。

而最大的一片残镜,漂流到2023年某个古董市场。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先生,他拿起镜子擦拭,镜面突然映出六个叠影:写诗的背影,变法的侧脸,篆书的指尖,弄权的手掌,修书的眉梢,拨算珠的眼角。

“有意思。”摊主把镜子摆在摊上,标价:三千九百九十四文。

一个青年驻足:“这镜子有什么典故?”

摊主推推眼镜:“照过六个人,照过三百年,照过无数个如果。你要不要?”

青年掏出手机扫码——正好三千九百九十四元。他拿起镜子,镜中映出他自己的脸,脸上有苏轼的豁达,王安石的执拗,李斯的精明,赵高的隐忍,纪昀的圆融,和珅的机变。

“原来如此。”青年微笑,把镜子收进背包。

夕阳西下,摊主收摊。他掀开垫摊的旧绒布,下面压着一卷竹简,简上刻着六行字:

诗可误国亦可兴邦

法可利民亦可害民

书可传道亦可焚道

权可载舟亦可覆舟

史可鉴今亦可诬今

财可养廉亦可养贪

落款:镜渊居士。丙午年正月十五夜,观六镜交错有感。

竹简在暮色中自燃,青烟升空,化作六个字:

你也是镜中人

烟散,字消。古董市场华灯初上,人来人往,无人看见那团青烟,更无人听见三百年铜镜在背包里的轻叹。

镜不语。

镜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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