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打嗝’,便是呼吸逆乱。”囚徒捻碎嫩芽,“东风不从东来,反自西出;雁阵不待春归,腊月南飞;冬雪未降,春草已发。这是天地的气脉岔了,该呼时吸,该纳时吐。虎牢关为何自开?因为关隘正在天下某处要穴上,气脉逆冲,穴自洞开。”
陈破冷笑:“依你之言,这是天灾,非人力可为了?”
“是,也不是。”囚徒望向渐暗的天空,“气脉虽逆,枢纽尚在。若能找到枢纽,或可导气归经。”
“枢纽在何处?”
囚徒沉默良久,吐出一字:
“我。”
子时,爆竹声零星响起。无雪的新年,总少了些年味。
囚徒癸七坐在厢房内——周延礼已除去他的脚镣,以客礼相待。陈按刀立于门外,目光如鹰。
“先生真能导正天地气脉?”周延礼亲手斟茶。
“不能。”囚徒答得干脆。
“那你……”
“但我知枢纽在何处。”囚徒啜了口茶,“二十三年前,我犯下大罪,被先帝判囚虎牢。罪名是——擅动社稷神器,欲篡四时节气。”
周延礼手中茶盏一颤。他想起一桩秘辛:先帝永昌年间,司天监曾出妖人,以邪术酿成三月飞雪、六月霜降,几乎动摇国本。那妖人伏诛后,同党流散,莫非……
“我不是妖人。”囚徒似看穿他心思,“我是司天监灵台郎,专掌观测天地气机。那年我发现,天下气脉每隔四百九十年会有一次‘打嗝’,史书所载的奇异天象——商末雨血、周幽地沸、汉末冬雷——皆源于此。我本想禀报先帝,早作应对,可监正恐担‘妖异惑众’之罪,反诬我施术乱时。”
他苦笑:“下狱那年,我推算出下一次‘打嗝’,当在丙午马年。算来,正是今年。”
窗外忽然传来扑翅声。周延礼推窗,见一只孤雁掠过庭院,竟落在庑廊下,歪头望着屋内灯火。
腊月孤雁。
“它迷路了。”囚徒轻声道,“气脉逆乱,雁阵失序。这只掉队的,在找它的‘枢纽’。”
“枢纽究竟是何物?”
“是‘定’。天地有动必有静,有乱必有定。每逢气脉逆乱,天下某处自会生出一种‘定’的力量,如漩涡之眼,可导乱归序。”囚徒起身,“这力量不择人,不择地,或附于山石,或寄于草木,或……托于人身。”
他推开房门,走入庭院。孤雁不飞,竟随他脚步亦步亦趋。
“我身无长物,唯在狱中二十三年,观星听风,渐有所悟。”囚徒伸指,雁跃上他手臂,“我,便是这次的‘定’。”
陈破拔刀半寸:“你要如何做?”
“去该去之处。”囚徒仰望星空,“气脉起于昆仑,流转四海。今次逆乱始于西,当终于东。我要往东,至东海之滨,在那里……”
话音未落,地面忽然震颤。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更深沉的脉动,自地底传来,如巨兽翻身前的闷哼。整座云州城的犬吠戛然而止,风停了,连檐角残冰的滴水声都凝固。
然后,西方天际亮起青光。
那不是极光,是地光。青蒙蒙的光自地平线下漫出,浸染云霞,顷刻间半个天空化作琉璃色。光中似有万千虚影流动,似山峦起伏,似江河奔涌。
“开始了。”囚徒喃喃,“天下在翻身。”
周延礼当机立断:“陈破,点五十轻骑,护送先生东行!”
“不必。”囚徒却道,“人越多,越乱气机。给我一马,一囊清水,足矣。”
“此去东海三千里,你一人如何……”
“我不是一人。”囚徒微笑,手臂上的雁清呖一声。与此同时,城中各处响起扑翅声——屋檐下、树梢上、水井边,不知何时聚了上百只失群的雁,此刻纷纷飞起,在他头顶盘旋成阵。
“它们会带我。”
大年初一,元日。无贺。
囚徒癸七单骑出东门时,晨光中的云州城像个惶惑的巨兽。周延礼立在城头,看着那一人一马在官道上渐行渐小,头顶雁阵如游动的墨点。
陈破忍不住问:“大人真信他?”
“我不信人。”周延礼缓缓道,“但我信那株在他掌心瞬间发芽的草,信这腊月南飞的雁,信虎牢关自开的门。”他转身下城,“点兵,我们也有事做。”
“去何处?”
“往西。”周延礼眼中闪过决绝,“既知祸起于西,总要有人去看看,西边到底有什么在‘呼气’。”
东西两路,背道而驰。
癸七的东行路,像一场梦游。
越往东,异象越甚。他见过腊月盛开的桃林,花瓣落在未化尽的雪上,红白相映诡艳如血;见过自西向东倒流的河,渔舟逆水上溯,舟子目瞪口呆;见过正午结冰的温泉,氤氲热气凝成冰挂,内中还有游鱼冻影。
夜宿荒庙时,他在篝火旁摊开一幅手绘的舆图——那是二十三年狱中,用炭块在囚衣内衬上点点勾勒的天下气脉图。山川走向是经,河流行踪是纬,而在东海之滨某处,有个朱砂点染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