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长如小年》(3 / 4)

卷四镜影

飞泉闭门百日,依言对竹静坐。初时心猿意马,坐不足一刻便焦躁难耐。三日后稍安,十日后渐入定境。偶有文思涌动,便取铜镜自照,镜中人或平静或焦灼,面目清晰,再无那些幻象纷扰。

这日清晨,他正对竹出神,忽见竹节上停着一只翠羽小鸟,歪头看他,啾鸣数声,振翅飞去,露珠簌簌落下。飞泉心中一动,返身入屋,展纸研墨,信笔写道:

“竹露晨光鸟一声,此身犹在妄中行。风来叶动非关我,云去天青自不惊。”

写罢对镜自照,镜中人神色平和,目中有光。他忽觉畅快,这是数月来未有之感。

百日届满,飞泉携镜上山。柴扉虚掩,推门而入,见泰鸿正俯身院中,以清水浇灌石阶旁野菊。时已深秋,菊花开得正好,金黄灿烂。

“先生。”

泰鸿不回头:“百日观竹,可有所得?”

“竹还是竹,我还是我。”飞泉答道,“只是从前看竹,想的是‘劲节凌云’‘君子之风’,如今看竹,只看见竿竿翠绿,节节分明。”

泰鸿这才转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点头:“可诵新作。”

飞泉诵那四句诗。泰鸿听罢,以瓢舀水,继续浇菊:“比《云镜赋》如何?”

“萤火之于皓月。”飞泉顿了顿,“但萤火是真光。”

泰鸿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放下水瓢,引飞泉入斋。斋中陈设如旧,只是书架最高处,那紫檀锦匣已不见踪影。

“先生,那赋……”

“三日前,我已将原稿焚于竹下。”泰鸿坐下,煮水烹茶,“灰烬撒入溪中,随水流去了。”

飞泉心中一空,随即又是一松,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他取出铜镜奉还:“此镜……”

“你留着罢。”泰鸿推回,“云镜云镜,照人照己。你既已能分清镜中真我,此物于你,已无大用,亦无大害。将来若收弟子,可传下去。”

飞泉摩挲镜缘云雷纹,忽然想起一事:“先生,这镜上所铸‘去伪存真,乃见云天’,是何时铭文?”

泰鸿斟茶,热气氤氲:“此镜传自南宋,原为一位不得志的文人所有。他一生求取功名,屡试不第,晚年散尽家财铸此镜,铭文自警。可惜镜成之日,他持镜自照,见镜中老迈憔悴,平生所写尽是违心之言,大笑三声,呕血而亡。”

飞泉手一颤,茶水溅出。

“莫怕。”泰鸿啜了口茶,“镜本无灵,灵在人心。你心中有鬼,镜中便现鬼影;心中澄明,镜中便是清明。那位文人至死未悟,将罪责归于镜,岂不可悲?”

沉默片刻,飞泉问:“先生从何处得此镜?”

泰鸿望向窗外,目光悠远:“年少时,我也曾携诗稿四处干谒,求人品题。某日遇一老僧,赠我此镜,说了同样的话。我归家对镜自照,见镜中人面目可憎,遂将旧稿尽焚,入山隐居,一住三十年。”

“那老僧……”

“早已圆寂。”泰鸿收回目光,“临终托人传话,说此镜辗转千年,照过太多文人魂灵。有的对镜悟道,有的对镜成魔。盼我得之,善用之,善传之。”

飞泉肃然,对

镜再拜。

茶过三巡,飞泉终忍不住问道:“先生,文章究竟为何而作?若不为求名,不为传世,甚至不为人知,那书于纸上,有何意义?”

泰鸿不答,起身从内室取出一卷手稿,纸色苍黄,显然年代久远。展开来看,尽是日常琐记:

“腊月初七,雪。竹枝压折其三,扶之,系以麻绳。”

“二月惊蛰,闻雷。柏树下新菇数朵,采而食之,味清苦。”

“五月端阳,无客。自包角黍,豆沙太甜,明年当减糖。”

“九月重阳,菊开。移黄菊三盆置阶前,有蝶来栖。”

林林总总,无甚奇事,亦无雕琢文采。飞泉翻阅,渐觉平静,如听山溪潺潺,春风过耳。

“这是我三十年所记。”泰鸿道,“不为示人,不为传世,只为自己老来翻阅,知道这些日子如何来过。你看这‘竹枝压折’条,是己亥年冬的事,那时你尚未出生。这‘自包角黍’条,是壬寅年,山下闹饥荒,我以竹实掺米作粽,分与樵夫。”

飞泉翻到某页,见写着:“癸卯年三月初三,有少年携诗来谒,诗尚工,气太浮,恐非载福之器。赠《庄子》一卷,不知能读否。”

心中一颤:“这少年……”

“是陈巡抚的公子,当年与你一般年纪。”泰鸿淡淡道,“去年他父亲贪墨事发,满门流放。听说他在途中将那卷《庄子》反复诵读,到达流放地时,竟已豁达,在边地开馆授徒,诗风转为沉郁,近来寄了一卷新作给我,其中有句‘黄沙万里埋诗骨,青史一行愧姓陈’,是真悟了。”

飞泉默然良久,合上手稿:“先生是说,文章不在传世,而在传心?”

“在安心。”泰鸿望向窗外竹影,“心不安,纵是锦绣文章,亦是枷锁;心安,则片语只字,皆可载道。你看这竹,生长凋零,可曾想过要留名于世?它只是生长,便是圆满。”

飞泉忽然起身,对泰鸿深深一揖:“学生愿留山中,侍奉先生,读书明理。”

泰鸿摇头:“你尘缘未了。州学教谕之职,关系一州文教,岂轻弃?回去好生教导学子,莫让他们重蹈你覆辙,便是大功德。”

“那……”

“每月朔望,可上山一叙。”泰鸿提笔,在飞泉掌心写下一字。

是个“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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