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静虚白图》(3 / 4)

泰鸿剥开芋皮,热气腾腾:“你记得那石阶枯黄?”

“自然。”

“今夏多雨,阶上青苔蔓生,已盖尽黄斑。”泰鸿饮一口酒,“天地本在时时作画,我的画,不过一时拓片罢了。”

飞泉沉默良久,从袖中取出一卷摹本:“不敢瞒兄,那画在漱玉斋时,我每夜去观,摹了此本。”

展开看,形貌俱在,神韵全无。飞泉苦笑:“形易摹,那‘虚白’中的流光,那‘枯黄’里的生机,半分也学不来。”

泰鸿却仔细看了,点头:“这幅好。”

“好?”

“无虚名之累,无千金之重,不过是友人灯下摹写的玩物。”泰鸿将摹本卷好,推回,“这才是画该有的样子。”

雪愈大,二人对饮至夜。飞泉醉中吟道:“浮誉云镜过无及...”忽觉喉头哽咽,下句竟接不下去。

泰鸿接道:“...嘉儿逗乐好恶乖。童言道破真山水,何须琼阁筑高台?”

吟罢,相视大笑。笑声惊起竹间栖雀,扑棱棱撞碎一天雪沫。

第九章安卓与道

丙午年关,玉屋来了位不速之客。

那人裹着黑貂大氅,面如金纸,咳嗽不止,竟是陈宽之。他伏地泣拜:“晚生误听人言,以为夺画可救画,实则害画沉江。半年来夜夜梦到那‘虚白’二字,如芒在背...”

泰鸿扶起他,忽道:“你且看西窗。”

陈生抬头,见西窗纸上,映着竹影摇曳。暮色如金,将竹影拉得老长,那些枝叶空隙处,透出片片光亮。

“这是...”陈生怔住。

“这才是真正的《地静虚白图》。”泰鸿推开窗,寒风卷入,“窗棂为框,暮色为墨,竹影为笔,日日不同,时时新绘。你要救的画,从来都在此处。”

陈宽之浑身剧震,忽然奔向院中,对着西窗竹影长跪不起。雪落满身,他却浑然不觉,口中喃喃:“原来如此...原来画是活的...是我等把它做死了...”

那夜,陈生宿于竹舍。翌晨不辞而别,留下大氅,叠得整整齐齐。衣襟内缝着张纸条:“昨日盗画贼已死,今朝栽竹人去也。”

开春后,有人自黄山来,说见一僧人在云谷种竹,形貌酷似陈宽之。问法号,答曰“虚白道人”。

第十章字赋两佳

转眼又到清明。飞泉携新茶来访,见泰鸿正在重裱岳老那幅《旷原琼阁图》。

“兄台这是...”

“岳老赠我时,此画已有霉斑。”泰鸿刷着浆糊,“我补了几笔,你瞧瞧。”

飞泉细看,倒抽凉气——那琼楼玉宇间,竟添了些许竹影。竹从阁角生出,从廊下探出,甚至从瓦缝钻出。最妙是最高那座楼阁,秦泰鸿在檐角画了只燕巢,几只雏燕张嘴待哺。

“这...这不是毁了岳老真迹?”

“岳老要的是‘龙起凤鸣’,我给他‘燕语莺啼’。”泰鸿微笑,“画悬着是死物,用着才是活物。我西窗缺幅遮阳帘,此画尺寸正好。”

飞泉愕然,随即大笑。笑着笑着,忽觉眼中湿了。

他想起这大半年来:云镜的算计,岳老的拜会,嘉儿的童言,陈生的顿悟,画的沉江,摹本的流传...一切热闹,终究归于此刻——一幅旷世名作,即将成为竹舍的遮阳帘。

“值得么?”飞泉问。

泰鸿已挂好画。阳光透过《旷原琼阁图》,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竹影。他坐在那光影里,开始择新采的荠菜:

“你说呢?”

第十一章清风徐来

五月端午,玉屋来了位真正“求画”的人。

来者是个女子,素衣荆钗,自称姓沈,家住山后沈家村。她打开蓝布包袱,取出个陶瓮,瓮中是三枚银锭,还有些散碎铜钱。

“求秦先生画幅像。”女子声音发颤,“我儿去年坠崖,连幅画像也没留。他最爱这山间竹柏,求先生...画在竹林里,让他有处可待。”

飞泉在侧,闻言心酸。寻常画师绘遗容,少则十两,这妇人积蓄,怕不足五两。

泰鸿却问:“你儿名讳?年纪?生前喜欢做什么?”

“叫竹生,十四岁。最爱雨后上山拾菌子,说菌子像地里冒出的耳朵,在听山说话...”妇人泣不成声。

三日后,妇人再来。见画,怔了半晌,忽然跪下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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