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翁到!”不知谁喊了一声。
满座皆起。陆彻疾步迎来,未及开口,泰鸿已拱手:“飞泉先生。”
陆彻怔住,旋即苦笑:“老师折煞学生。”他引泰鸿入上座,一一介绍在座名流:金陵书画会长、报恩寺住持、两位致仕翰林,还有两位盐商模样的富贾。
茶过两巡,话题自然转到书画。盐商中姓赵的忽然道:“久闻岳翁与飞泉先生师徒佳话。今日难得,何不合作一帧,让我等开眼?”
众人附和。陆彻看向泰鸿,泰鸿淡淡道:“老拙久未提笔,手生。”
“诶,岳翁过谦。”赵盐商使眼色,仆从已抬上梨花木画案,铺开丈二宣纸。陆彻起身研墨,动作熟稔如当年在书院侍奉。
泰鸿不动。座中气氛渐僵。
报恩寺住持圆觉法师忽道:“老衲倒想起一桩公案。昔年怀素醉后狂草,醒观自书,问弟子:‘此何字?’弟子答:‘师醉中书,吾等不识。’怀素笑曰:‘我亦不识。’”他转向泰鸿:“岳翁看,这识与不识,要紧否?”
泰鸿知他在解围,缓了神色:“法师妙喻。”
陆彻趁机道:“学生近日得倪云林《容膝斋图》摹本,有几处笔意参不透,恳请老师指点。”他从紫檀画筒取出卷轴——果然是旧话题,泰鸿当年在书院常讲倪瓒“折带皴”。
众人围观点评,方才尴尬暂缓。茶会散时,陆彻独留泰鸿,二人登楼远眺。秦淮河如带,远处城墙隐在暮霭中。
“老师还在生学生的气。”陆彻先开口。
泰鸿不答,看归鸦点点。
“嘉侄送来那方眉纹歙砚,老师可还合用?”
“你让他送的?”
陆彻默认,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周世宁之事,学生已知。老师拒得好——那周家与阉党有染,字若给他,污了笔墨。”
泰鸿冷笑:“你既知,为何还让沈自牧牵线?”
“自牧兄不知内情,是学生托他试探。”陆彻声
音低下去,“这些年,老师闭门虚白馆,外人以为岳翁清高孤傲。学生只是……想让世人知老师仍在。”
“在又如何?不在又如何?”
陆彻忽然撩袍跪下。泰鸿一惊,欲扶,他却不肯起:“弘治十八年秋,学生在书院后山闯祸,打翻祭器。是老师替学生顶罪,受了山长二十戒尺。那时老师手肿三日,仍握学生的手教运笔。”
泰鸿手颤了颤。
“这些年,学生周旋权贵,鬻字谋生,有负老师教诲。”陆彻抬头,眼有泪光,“但每书一字,皆忆老师‘中锋取质,侧锋取妍’之训。老师骂我媚世,我认;但说学生忘本,学生……死不承认。”
暮钟悠悠传来。泰鸿长叹,终是扶起他:“你如今名满天下,何必……”
“名满天下?”陆彻惨笑,“老师可知,去岁我为司礼监刘公公书寿屏,屏成那夜,我在院中吐了半宿。字还是那些字,魂已不是当年的魂了。”
二人对坐无言。掌灯时分,陆彻忽道:“学生有件东西,请老师一观。”
他从内室捧出一只樟木箱,开锁启盖,内里整整齐齐叠着卷轴。陆彻取出一卷展开——是泰鸿早年所书《归去来兮辞》拓本,纸已脆黄。
“这是老师当年赠我的。”陆彻一卷卷展示,全是泰鸿旧作:诗稿、信札、临帖,甚至有为书院题写的规章。“老师离书院后,这些流散各处。学生二十年来,一件件赎回。”
最后是一卷手抄《书院学规》,末页有泰鸿批注:“陆彻笔力渐厚,然锋芒过露,宜涵养中和之气。”
泰鸿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喉头发哽。
“下月十五,”陆彻忽道,“京师有场雅集,主持者是文渊阁大学士李东阳李公。他早年曾见老师为紫金山静心亭所题匾额,至今念念。学生已荐老师赴会,届时……”
“我不去。”
“老师!”陆彻急道,“李公门生故旧遍天下,若能得他一句品题……”
“飞泉。”泰鸿第一次唤他表字,“你记得顾山长临终之言否?”
陆彻怔住。泰鸿缓缓道:“他说:书院可焚,典籍可毁,唯读书人一点真心,如暗室烛火,风吹不灭。”他起身望向金陵万家灯火:“我这烛火虽微,只照虚白馆方寸之地,足矣。”
下扫叶楼时,雨又淅沥。陆彻撑伞相送,至山脚,忽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环:“此为学生家传,老师留着把玩。”
泰鸿不接:“太贵重。”
“不是赠老师的。”陆彻将玉环塞入他手中,低声道,“他日若……若学生有难,老师可持此环,往京师东厂胡同寻一个叫冯保的太监。他欠学生人情。”
泰鸿心头一震:“你卷入何事?”
“老师不必问。”陆彻深深一揖,“学生此生,得遇老师,幸甚。唯愿老师长安,虚白馆竹柏长青。”
伞沿雨帘如注,隔开二人面容。泰鸿终是接过玉环,触手温润,内壁刻着极小的“慎独”二字。
归舟夜泊瓜洲。泰鸿独坐船头,见江心月碎如银,忽听邻船有书生吟诗:
**“浮誉云镜过无及,嘉儿逗乐好恶乖。
岳翁大家真巨擘,神韵屈指出江淮……”**
声调轻浮,显是在嘲弄。同伴有和者:
**“龙起凤鸣入霄际,旷原琼阁笼雾霾。
虚悬京都岂求售,一字千金难通谐……”**
泰鸿闭目。这些句子,分明是有人将他与陆彻诗作拼接戏改。“嘉儿”当指秦嘉,“云镜”或是沈自牧的云镜斋。谣谚已传至江湖,他与飞泉,在世人眼中不过是一对“不通谐”的迂叟罢。
舟子煮了鱼羹来。老翁啜着羹,忽想起陆彻跪地时,袍角露出的一截缠枝莲纹锦——那是宫中造办处的样式。
卷四暗流
虚白馆的夏天,竹影漫过石阶。秦嘉却来得勤了,有时携时新瓜果,有时带名人字画请泰鸿鉴定,再不提鬻字之事。
六月廿三,骤雨初歇,秦嘉浑身湿透闯进馆来,神色慌张。
“岳叔救我!”
原来他代人做中,为一盐商牵线买官,岂料那盐商事发下狱,供出中间人。按察使司已行文拿他。
“侄儿一时糊涂……”秦嘉跪地泣道,“如今唯有打点刑名师爷,或可周旋。需五千两上下。”
泰鸿沉默许久,从内室取出一只木匣,内有三卷手札:“这是我历年所书《金刚经》《道德经》《南华经》,你拿去金陵‘翰墨林’找程掌柜,他识货。”
秦嘉叩首如捣蒜,抱匣欲去,泰鸿叫住他:“事平之后,回乡置几亩薄田,莫再涉足这些勾当。”
“侄儿铭记!”
秦嘉去后三日,沈自牧忽至。他带来一方古砚,说是代友人求鉴,坐谈间却似有心事。临走时,他似无意道:“晚生月前赴京,偶遇陆先生。他憔悴许多,似有隐忧。”
泰鸿斟茶的手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