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童骇极欲呼,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身不能动,唯眼目可转。但见岳翁缓缓起身,衣袂无风自动,那身补丁累累的葛袍竟渐化锦绣——玄端深衣,腰佩组绶,头戴进贤冠,俨然古之大夫仪制。
四
“开元旧典,尚存几卷?”岳翁问,声已不同先前苍老,如金玉相振。
唐服者呈上青囊,解之,非竹非帛,竟是叠水光。岳翁展“卷”观瞧,水光映面,现出万千字符,皆是虫书鸟篆。忽有数行朱字跃出,化鹤形盘旋,俄而又散作杏花雨。
“张若虚当年在吾舟中作《春江花月夜》,原稿三十八韵,后世仅传三十六韵。”岳翁叹道,“失落的两韵,一在玄宗奔蜀途中散入剑阁烟雨,一在黄巢乱时焚于广陵烽火。今见此水书,方知全璧。”
语毕,他探手入那柱月华,竟如探囊取物,取出卷焦黄诗笺。展卷诵读,声调奇古,每诵一句,湖面即生相应景象。诵至“江流宛转绕芳甸”时,真见曲水环花林;诵“皎皎空中孤月轮”时,天心月旁竟又生三月,三星伴之如棋局。
渔童此刻忽能出声,颤问:“公……公究竟何人?”
五
岳翁不答,转向唐服者:“尔等可愿归去?”
众人皆摇首。为首者道:“自天宝十四载,吾等奉命守《文脉水镜》于西湖底,迄今千二百七十一春秋。肉身早化,魂魄依水镜而生。今镜将圆满,吾辈当归虚渺。”
言讫,众人身形渐淡,融于月华。最后消失者回眸一笑:“岳丈保重。来世或可在敦煌残卷中重逢。”
月华柱骤敛,凝为一颗明珠,落入翁掌中。此时时空禁锢解,游鱼复动,落英纷坠,一切如常。唯岳翁手中明珠证明非梦。
渔童恍惚如醉,见翁又复褴褛模样,坐回苔石,将明珠投入湖水。珠入水竟不沉,悬浮丈许深处,莹莹生辉,照亮水底奇观——有石室俨然,列架无数,架上非书卷,乃封存于水晶中的各色光影:晋人清谈、唐姬舞袖、宋瓷开片声、元曲檀板响……皆华夏文明之精魄。
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