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光精舍》(2 / 4)

“此砂已食七十二魂,距大成只差三十六。砂成之日,服之可窥天道,寿延二甲子。”陈藏岳目露狂热,“书院山长,也就是家父,已年近百岁,肉身将朽。为人子者,岂能不竭诚尽孝?”

柳遗山忽抚琴,宫商错乱一声,竟将红丸蠕动之音压下:“以八十一条人命尽孝?”

“非也非也。”陈藏岳摇头,“三十年前三十六童,乃饥民弃儿,无我等收留早毙于荒野。李二郎窥探在先,取死有道。今岁三十六人,更是自愿献魂——皆乃书院历年收养的孤贫学子,甘为山长续命,以报教养之恩。”

苏枕流怒极反笑:“好个自愿!魂晶映临终所见,那些童子最后见的,是你持刀剖颅吧?”

雾中气氛骤紧。八名“儒生”袖中滑出尺长铜针,针尖淬蓝。

诸葛椿忽大笑:“陈司库机关算尽,却漏算一事。”

“何事?”

“地脉。”诸葛椿猛转地脉仪,盘中铜环哗然飞旋,“你堵西脉引东脉,造阴穴养魂晶,却不知忘筌山地脉有第三隐脉——恰在咱们脚下!”

竹杖急点地面,石坪轰然开裂。裂缝中冲天而起一道清泉,泉水遇雾化作甘霖,浇在魂晶之上。晶中面孔扭曲尖啸,红丸表面“啵”地绽开细纹。

陈藏岳暴退,嘶吼:“毁我灵砂,尔等——”

语未尽,泉中忽跃出两尾墨鳞大鲵,张口吞下红丸,翻身潜入地缝。裂缝隆隆闭合,唯余水汽氤氲。

雾,开始散了。

第四章中原少年

四月初八,佛诞日。

忘筌山下来了一骑。青骢马,白衣少年,鞍旁悬剑,剑鞘缠旧麻布。至山口下马,取出罗盘对照山形,眉峰渐蹙。

“地炁西枯东浊,隐脉将现...来迟一步么?”

忽闻樵歌。少年抬头,见阿善担柴自林出,口中哼俚曲:“...回龙湾里鬼打墙,榕树林中有琴响。莫问童子何处去,且看溪鱼鳃染霜...”

“小哥留步。”少年拱手,“歌中‘童子何处去’,是何典故?”

阿善打量他:“外乡人?劝你别打听,上月这儿刚出过邪事。”

少年解下腰间水囊递上:“在下自汴京来,寻访云镜书院故人。若小哥知些内情,愿以银钱酬谢。”

“汴京?”阿善接过水囊,忽瞥见少年腕间系五色丝——正是端阳辟邪长命缕,然丝绦结法特异,中央缀枚青铜小镜,镜背铭文已磨蚀难辨。

“你是...云镜书院的人?”

“曾是。”少年解下丝绦,“我名云溯,云镜书院第三十六届藏经阁守阁童子。月前,阁中三十六盏‘魂灯’忽灭其九,皆是我同期学友。山长说是急病暴毙,可我查验遗体,天灵皆有针孔。”

阿善倒吸凉气,将月前所见和盘托出。云溯听至“太乙长生砂”时,面色惨白如纸。

“果然...山长是在炼砂续命。”他握剑指节发白,“三十年前炼砂未成,是因缺一味‘药引’——需身怀云镜血脉的童子之魂。我本三十七人中最幼,被山长认为义孙,原来...”

原来早是鼎中鱼肉。

阿善忽道:“那三位奇人或许能助你。他们破邪阵后未离山,反在幽涧结庐,似在等什么。”

二人至涧边,草庐已成。柳遗山正调新琴,弦用涧中鲵筋所制,声如裂帛。诸葛椿在涧中埋设竹管,引清水入庐。苏枕流则在晾晒药草,见云溯腕间五色丝,眸光一动。

“小友从汴京来,可经朱仙镇?”

“经过。”

“镇南有片杏林,三月花开如雪,可是你栽的?”

云溯怔住:“姑娘怎知?四年前我随书院义诊至朱仙镇,痘疹流行,我偷偷以山长所授针法救患儿。山长知后大怒,罚我跪经阁三日,说针法不可轻传。那些孩子家人无钱,只在门前栽杏为谢...”

苏枕流自怀中取出一方旧帕,展开,帕上绣歪斜的“云”字,针脚拙劣,显是孩童手笔。

“那年我云游至朱仙镇,见疫病已控,询之,镇民皆感念‘云小神医’。有垂髫女童塞我这方帕,说若见恩人,代她道声杏花开得好。”她凝视云溯,“可你所谓‘山长所授针法’,实是抽魂炼砂的‘摄魂针’入门式。若无后续邪法,反有固本培元之效——云镜山长传你此术,是要先养肥再宰杀。”

云溯踉跄后退,扶榕方立。四年信仰,一夕崩摧。

柳遗山推琴而起:“陈藏岳败走后,回龙湾邪阵暂歇。然魂晶未毁,只是被大鲵吞入腹中,借隐脉地炁封存。云镜山长寿限将至,必不甘休。小友此来,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诸葛椿忽自水中提起一物:青铜匣,正是当日陈藏岳所持,然匣已空,匣底沾黏透明黏液——鲵涎。

“大鲵吞砂后沉入隐脉泉眼,我以机关术探查,泉眼下有天然石窟,窟壁满布前朝壁画。”他展开拓片,但见飞天夜叉间,绘有诡异仪式:高冠方士以铜针贯童子天灵,魂烟袅袅注入丹炉。

“此非云镜书院首创,乃承自魏晋某邪道。壁画末端有题记——”拓片边缘,蝌蚪文蜿蜒如蛇。苏枕流辨读良久,悚然:

“...炼砂九九,可逆生死。然砂成反噬,需血亲代受。故炼者常掳他人子,而以己子为最后药引,谓之‘丹劫’。”

云溯脑中电光石火:“山长亲子...陈藏岳司库,今年贵庚?”

“四十有九。”柳遗山缓缓道,“逢九之劫。”

幽涧忽然无风起浪。

第五章老骥不踵

四月十五,月圆夜。

忘筌山来了不速之客。

没有车马,没有仆从,只有一顶青布小轿,由四名白发老叟抬着,踏月色登山如履平地。轿至榕林外止,轿帘掀开,探出一根虬木杖,接着是月白绸裤、云纹履,最后是张脸。

若在别处见这张脸,人人皆要赞声“老神仙”。面如童颜,须发如银,唯双目浑浊如隔毛玻璃。然细看眼角手背,仍有岁月蛛丝马迹——此人至少年过古稀。

云镜书院山长,陈太清。

他下轿,不望草庐,不观溪涧,径自走至那七株古榕中央,仰观疏光筛月。良久,叹:

“丙午年丙午月,地脉隐泉复涌。老朽三十年前布子,终等来今日。”

草庐门开,四人出。云溯见那身影,本能欲跪,膝弯却似有铁撑着——是诸葛椿以铜珠弹中他穴道。

“站着。”匠人低喝,“你跪他四年,还不够?”

陈太清闻声回头,目光掠过云溯,如看陌生路人,最终落在柳遗山琴上。

“焦尾琴?琴腹有雷击纹,是东汉蔡邕遗制。然先生指法轻浮,不配此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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