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旧例,这天该是清算、祭祀、团圆的日子。瑞昌号却大门紧闭,像座坟墓。
午时,巷口来了顶青布小轿。轿帘掀开,下来个老者,灰鼠皮袄,沉香木杖,正是当年受陈掌柜大恩的王举人——如今该叫王主事了。
长生开门,吃了一惊:“王大人?”
“你东家呢?”王主事面色凝重。
楼上,陈掌柜正在焚香。不是祭祖,是把那本《炎凉帖》一页页撕下,投进火盆。火舌舔着墨迹,那些名字、那些往事,化作青烟,从窗缝钻出去,散在寒风里。
王主事上楼时,正看见最后一页烧完。他顿足长叹:“文甫!你糊涂啊!”
陈掌柜转身,笑了:“原来是敬斋兄。坐。”
“我能坐得住吗?”王主事压低声音,“你可知今日早朝,京里来了八百里加急?朝廷要清丈苏松田亩,重定税赋!那些挂在你名下的三千亩‘寄田’,一夜之间全成了赃证!”
所谓“寄田”,是江南官场潜规则。官员为避税,将田产挂在商户名下,每年给些“保管费”。陈掌柜名下这三千亩,牵扯着苏州府七八个官员,其中便有当年他鼎力相助、如今已官至知府的张大人。
“清丈便清丈,与我何干?”陈掌柜慢条斯理地沏茶。
“与你何干?”王主事急得冒汗,“张大人方才找我,话里话外,要你‘识大体、担全责’!意思明白得很:这田是你私自侵吞,与旁人无涉。你若认了,他保你家人无恙;若不认…”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火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灭了。陈掌柜看着那堆灰烬,忽然问:“敬斋兄,当年你秋闱落第,贫病交加,躺在关帝庙里等死。我背你回家,请医抓药,陪你三月。你中举那日,在我家祠堂发誓,说此生若负我,天打雷劈。”
王主事脸色煞白。
“今日你来,是报恩,还是催命?”
“我…”王主事嘴唇哆嗦,“文甫,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啊!张家势焰熏天,我一个小小主事,如何抗衡?你若肯担下,我保你…”
“保我什么?”陈掌柜起身,推开窗。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远处隐隐有雷声——冬雷震震,是为异象。
“保我全尸?保我妻儿流放时不至冻饿?”他转身,目光如刀,“敬斋兄,你回去告诉张大人:田契在此,我一亩未动,年年账目清楚。他要我担,可以。但我陈文甫,要在公堂之上,当着苏州百姓的面,一亩亩、一笔笔,说
个明白。看看这三千亩田,究竟是谁的肉,谁的血!”
王主事踉跄后退,撞翻了凳子。
“还有,”陈掌柜从袖中抽出一本蓝皮簿子,“这是十年来,经我手流转的‘寄田’明细,涉及官员二十一员,银钱八万四千两。你猜,我若把它交给应天巡抚,会怎样?”
簿子掉在地上,啪一声响。
王主事瘫坐在地,面如死灰。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看似穷途末路的商人,从来不是待宰的羔羊。
而是一头磨利了爪牙,隐忍多年的狼。
六、子夜钟声
王主事是爬着下楼的。
陈掌柜独自站在窗前,看那顶小轿逃也似的消失在巷口。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要掩尽世间一切污秽似的。
长生红着眼睛上来:“东家,船找到了。津门来的粮船,明早卯时开,直放通州。船老大说,只要银子足,鬼差也追不上。”
“好。”陈掌柜从铁盒里取出五百两银票,“这些你拿着。三百两给船资,余下的,到通州置个小院,隐姓埋名,娶妻生子,好好过日子。”
长生扑通跪倒:“东家!我跟着您!死也跟着!”
“傻话。”陈掌柜扶起他,替他掸了掸膝盖的灰,“我若有子,也该你这般大了。走吧,走得远远的,别再回这是非地。”
“那您呢?”
“我?”陈掌柜笑了,笑得苍凉而痛快,“我还有笔账,要跟这苏州城,好好算一算。”
子时将至,远处寒山寺的钟声隐隐传来。一百零八响,消除一百零八种烦恼。
长生磕了三个响头,哭着走了。
陈掌柜关好铺门,上了三道闩。他洗净手,换上一身半旧但整洁的深蓝直裰,对着铜镜,将发髻重新梳好。镜中人两鬓已星,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