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凉劫》(2 / 4)

“昨日朱门客,今朝阶下囚……翻身把歌唱,唱尽人间秋……”

唱腔凄厉如鬼哭。陈守拙闭上眼,忽然想起离苏前夜,他重游虎丘,见当年题字已被风雨侵蚀。“人情炎凉犹物”六字尚清晰,“识事难易事堪成”八字却模糊难辨。

原来命运早有暗示——他识得了“物情”,却未识透“事难”。

狱卒送来馊饭时,低声道:“陈大人,您家里……出事了。”

陈守拙猛然抬头。

“尊夫人变卖所有家产,想打通关节,却被……被沈世宁沈大人截下了。沈大人说,证据确凿,罪无可赦。”狱卒声音越来越低,“昨儿个,夫人她……投了秦淮河。”

枷锁哐当一声巨响。陈守拙整个人僵住,狱卒看见两行泪从他眼中流出,却不是往下淌,而是横着划过颧骨——他仰着头,不让泪水滴落。

“还有,”狱卒咬牙道,“令郎在赶考途中得知消息,一病不起,前日殁了……棺材停在城外义庄,无人收殓。”

陈守拙终于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良久,狱卒听见他

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最后变成野兽般的低吼:

“沈、世、宁。”

三年后,崇祯登基,魏忠贤伏诛。陈守拙侥幸出狱,已成痨病之身。走出诏狱那日,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有个老乞丐蹲在墙角,忽然说:“老爷,您背上有个‘囚’字。”

陈守拙伸手往后摸,囚衣已换,但背上灼痛——那是三年来,狱中潮湿、鞭痕、耻辱烙进骨髓的印记。

他无家可归,在城外义庄找到儿子棺木。开棺瞬间,腐气扑鼻,他却扑上去抱住白骨,喉中嗬嗬作响,却无泪可流。

当夜,陈守拙盗了匹瘦马,直奔崂山。他记得父亲说过,崂山深处有位老道,号“云泥先生”,有起死回生之能——不是救人命,是救人心。

寻了七日,在仰口海滩见到个钓叟。钓叟背对他,忽然道:“施主找谁?”

“云泥先生。”

“云泥本是一物,”钓叟收竿,钩上无饵,却钓起一尾银鳞鱼,“天为云,地为泥,人在中间,便是‘世’。施主是要问世事?”

陈守拙跪倒:“求先生教我,如何报仇。”

海浪拍岸,涛声如雷。钓叟——正是云泥先生——缓缓道:“仇有三报。下报以力,中断其途;中报以智,毁其根基;上报以道,”他转身,眼中如有星芒,“化其心神,夺其志气,令其生不如死,死不安宁——你要哪一种?”

陈守拙叩首:“上报。”

“那需二十年。”

“我等得。”

云泥先生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回苏州去。第一年,在阊门外卖字;第二年,在山塘街算命;第三年,在观前街行医。三年后,你来取第二卷。”

陈守拙展开帛书,首页八字:

“识事之要,在识人心”

第三章识事成

崇祯四年,苏州阊门下来了个卖字先生,号“拙叟”。摊前一副对联:

“看尽炎凉惟闭目,识透艰难始抬头”

字是颜体,笔笔如刀。有识货的惊道:“这字,有陈守拙陈推官的风骨!”

拙叟笑而不语,满脸风霜,谁还认得出当年那位玉面推官?

他白天卖字,夜宿破庙,却在暗中做三件事:一是将云泥先生的帛书倒背如流;二是每日记录苏州米价、布价、钱庄拆息;三是与三教九流交游——更夫、乞丐、妓女、衙役,每人都有故事,每个故事都是人情世故的注脚。

第一年除夕,大雪。陈守拙蜷缩在庙中,听见外头富户宴饮之声,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曾是座上宾。他摊开手掌,借雪光看掌纹——生命线中断,却又续上,成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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