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春录》(2 / 4)

他跑到坊门口时,正遇见裴度之的轿辇经过。八抬大轿的墨绿轿帘被春风吹开一角,李昀看见轿中人手上那卷泛黄的书——不是书,是剑南道十九州联名血书的副本,血字在宣纸上绽成一片干涸的杜鹃花。

轿帘落下的刹那,裴度之忽然抬眼。隔着三十步的距离,一老一少的目光在漫天柳絮中撞出无形的火星。宰相看见那孩子眼中,倒映着自己官袍上绣着的獬豸——神兽的眼睛在流金般的瞳孔里,缓缓眨了一下。

“停轿。”

随从还未反应过来,裴度之已掀帘下轿。他蹲下身,平视着五岁孩童那双不属于人间的眼睛:“你看见了什么?”

“宰相的心里,”李昀指着他的胸口,“有十九个州在哭。”

惊蛰那日,鲁三刀犯了个杀头的罪。

他在“惊蛰三鲜”的最后一道“雷声豆腐”里,少放了一味料。这道豆腐需取子时到寅时的露水,磨淮南王刘安墓旁三百岁老黄豆,点卤时必佐以终南山雷鸣涧初融的雪水。但那天鲁三刀用的,是修文坊那口苦井的水。

皇帝第一口就尝出来了。

“鲁三刀,”赵珩放下象牙筷,筷尖在翡翠碟沿敲出清越的响,“你伺候朕二十九年零七个月,这是第一次。”

御前侍卫的刀已出鞘三寸。鲁三刀却看向殿外——惊蛰的雷正在云层深处翻滚,像有巨兽在九天之上擂鼓。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厨艺到极致不是侍奉人,是侍奉天。天有四时,地有五味,人若逆天而食,必遭反噬。”

“陛下,”他伏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昨日洛阳城南,苦水井涌甘泉。臣取水时,井底映出八个字。”

“何字?”

“皇帝宰相食春先,只信鲁厨不信仙。”

殿内静得能听见更漏里沙粒坠落的声音。裴度之手中的茶盏晃了晃,几滴茶水溅在绯色官袍的獬豸纹上,神兽的眼睛像在流泪。

赵珩笑了。笑声在空阔的大殿里撞出回音,惊飞了檐下筑巢的春燕。

“好,好一个‘不信仙’。”他起身,蟠龙袍的下摆在金砖上拖出沉重的阴影,“那朕倒要看看,不信仙的人,能不能算出——”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声像破旧的风箱,“算出剑南道的蝗,几时飞到洛阳城。”

鲁三刀抬头,看见皇帝嘴角那抹来不及拭去的血丝,在晨光里黑得像干涸的河床。

李昀在井边等来裴度之时,惊蛰的雷正劈中坊口那棵三百岁的槐树。树干裂开的刹那,他看见树心藏着一卷竹简——不是竹,是人骨磨成的简,用头发装订,字迹是凝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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