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倏沉,暮色如黛。竹梧巷渐起灯火,澹斋内却未燃烛。静之就着最后天光,缓缓道出惊人之语:“其实五常尚有第四重——在诸经之外,在天地之先。”
意外之境:五常之常
三人屏息。静之自怀中取出一枚玉琮,苍璧色,内圆外方,隐隐有血沁:“此琮乃殷墟所出,先师临终所授。诸君请看琮面阴刻。”
就着窗外邻家灯笼微光,但见琮身刻五组符号:非甲骨非篆籀,状如星斗连线。子安博识,惊道:“这……这是五千年前龙山文化的星图!这是角宿,这是轩辕,这是北斗——然则五星排列非实际天象!”
静之以指抚琮,声若梦呓:“先师穷三十年破译,方知此非记事,乃表‘常道’。五组星图,实为五类‘不变之变’:其一,星移斗转而北辰不移,此仁之常;其二,四时往复而冬至必复,此义之常;其三,月有圆缺而潮信不爽,此礼之常;其四,草木荣枯而种子永传,此智之常;其五,山河改道而大地恒载,此信之常。”
举座寂然,唯闻更鼓初起。静之续道:“先师言,五常本非人造,乃天地自具之性。人伦、五行、教化,不过取法天地。故《中庸》开篇即云‘天命之谓性’,此性即五常之根。而最妙者在——”言至此,将玉琮注满茶汤,对月高举。
月光透琮,在地上投出奇异影迹:五组星图竟化为五个古字,正是“仁义礼智信”,然字形与今文迥异,如枝柯自然舒展,如河脉自在蜿蜒。
墨禅颤声问:“此字……”
“仓颉造字前的‘天书’。”静之收琮入怀,“先师谓之‘常形’,天地未生已存之法理。故五常非圣人所创,乃圣人所见;非人道独有,乃万物共秉。虎狼有仁(不食子),蜂蚁有义(工者殉群),鸿雁有礼(行列有序),狐狸有智(诈死求生),犬马有信(认主不渝)。人之所以贵,在能‘明’此常、‘诚
’此性。”
子安忽泪下沾襟:“半生训诂,竟在皮相!程朱言‘性即理’,陆王言‘心即理’,原来理早铺陈在星宿草木、鸟兽虫鱼之间!我等争论汉宋,辨析今古,无非盲人摸此玉琮——或触方角谓为地,或抚圆孔谓为天,谁知天地本一体!”
茶尽真现
夜已深,月到中天。壶中茶添了七巡,水味渐淡。秉节摩挲算珠,忽然笑道:“今日之谈,可解我三十年大惑。昔在户部见漕粮册,岁岁数目雷同,深恶官吏因循。今乃知‘因循’未必恶——黄河改道,漕渠随之而变,此‘智’也;然岁输四百万石供京师,此‘信’也;截留十万石赈灾,此‘仁’也;严惩贪蠹,此‘义’也;押粮官船过闸,文牒旌旗森然有序,此‘礼’也。五常不在册档文字,而在那四百艘漕船龙骨吃水之深、纤夫号子之悲欢、乃至每粒粟米从江南到燕蓟的千里征程中!”
墨禅即展素绢,就月光泼墨。不画人物山水,但以焦墨写五道痕迹:一似春藤攀援(仁),一似剑劈巨石(义),一似宫阙阶陛(礼),一似暗河潜行(智),一似大地平畴(信)。五痕交错,竟成老梅枝干图——正是庭中那株百年古梅的魂魄。
“此画当名《五常梅》。”墨禅掷笔,“愿悬于澹斋,伴静之兄岁岁烹茶。”
子安则就石案疾书,将今日所论撰为《翌午茶谈录》。书成掷笔,忽问:“静之兄,尚有一问:五常既为天地常性,何以世间多悖常之事?暴君佞臣、逆子诈徒,岂非天地之性有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