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生复姓澹台,单名一个‘澈’字,自洛阳来。闻先生凌虚御笔之法独步天下,特来请教。”言罢躬身长揖,礼数周全,然眉宇间隐有傲气。
守拙目光扫过木匣,淡淡道:“山野拙技,何足挂齿。足下远来辛苦,若不嫌茅舍简陋,可饮粗茶一盏。”
二人于槐下石凳对坐。守拙沏来荆山野茶,澹台澈将木匣横置膝上,指尖轻抚匣面纹理,忽道:“先生可知此匣中物?”
“愿闻其详。”
“此乃先曾祖澹台明镜遗物。”澹台澈开启铜扣,匣盖掀处,一道清辉漫出。内中卧一长卷,徐徐展开,竟是一幅绢本手卷,长逾八尺,首题“华岳云海图”五字,落款“澹台明镜写于甲申秋杪”。画中峰
峦叠嶂,云涛汹涌,笔法兼有范宽之雄浑、米芾之氤氲,更奇者,云气流转处竟隐现淡金光芒,望之恍若有灵。
守拙凝视良久,叹道:“令曾祖笔通造化,佩服。然此画似有未竟之处?”
澹台澈双眸一亮:“先生法眼!此卷确系残本。先曾祖作此画时,恰逢华山绝顶云海奇观,本欲题长歌于左,方书‘西岳峥嵘何壮哉’七字,忽有天风骤起,将石砚掀落悬崖。曾祖怅然道:‘天意不允全璧’,遂搁笔,三年后郁郁而终。临终遗言:‘此卷缺题,如龙无睛。后世子弟若遇能以虚御实、补全笔墨而不损古绢者,当以卷赠之。’”
言至此,澹台澈直视守拙:“百年来,澹台家访遍天下书家,无人敢应。月前有中原商旅言及云镜村莫公异能,故不辞千里而来。”说罢起身,肃然再拜:“恳请先生成全先人遗愿。”
园中一时寂然。紫英飘落绢上,守拙拈起一瓣,良久方道:“澹台先生画境已臻化境,所缺者非字,乃一点‘真意’。老朽笔墨粗陋,焉敢狗尾续貂?”
“先生过谦。”澹台澈自怀中取出一纸,“晚生此行非无备。此乃先曾祖《绘事卮言》残页,录有其对‘虚笔’之悟,或可资先生参详。”
残页泛黄,蝇头小楷工整谨严,其中一段朱笔批注尤为醒目:“实笔易得,虚笔难求。实者形也,虚者神也。余观华山云海三日,始知天地有大笔墨——峰峦为皴,流云为染,日月升降即提按,风雨晦明即浓淡。然欲摄此境入缣素,终隔一层。或曰:笔不触纸,墨不附绢,纯以神行,方得真宰。此境余梦寐求之而不得,憾甚!”
守拙读罢,持纸之手微颤。这段文字,竟与梦中道人所授心法暗合,且更进一层。抬首望古槐虬枝,忽觉六十载寒暑枯坐,或正为此刻。
“卷留此处。三日后的此时,请足下再来。”
第三章神游太虚
澹台澈去后,守拙闭门谢客。首日,将《华岳云海图》悬于东壁,自晨至暮,跌坐观画。不饮食,不言语,眸中光景流转——时而是画里云涛奔涌,时而是槐影扶疏,渐至二者交融,难分彼此。
翌日寅时,守拙忽起身展卷,就着窗外微光,以指代笔,凌空临摹画中云纹。奇的是,此番运指毫无章法,似稚童涂鸦,东一抹西一划,时而久久停滞。至午时,额间汗出如浆,布袍尽湿。
将晚时分,守拙取水盂至华河畔。残阳西坠,河面金鳞万点,对岸芦荻瑟瑟。他并不舀水,只凝望河心漩涡,直至月出东山。归途上,步履虚浮,口中喃喃:“虚非空,实非满……笔不笔,墨不墨……”
第三日,云镜村忽起大雾。乳白雾气自华河漫涌,吞没田舍,浸透园篱。紫荆园中,古槐仅存朦胧轮廓,如悬空墨渍。守拙端坐雾中,双目紧闭,身前《华岳云海图》卷轴无风自动,缓缓浮起,悬在离地三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