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牛录》(3 / 4)

老农歇磨笑答:“哪有什么秘诀。人吃饭,牛吃草,磨转圈,天打雷——不都是团团转么?”指远处梯田,“看那耕牛,今年踩去年蹄印,可苗是新苗,人是新人。”

是夜,砚秋宿村中。梦再见云墟子,道人已换短褐,在溪边踏水车灌溉。见砚秋来,笑指水车:“此物与石磨何异?皆借循环之力,成生生之机。道不在金坛玉轴,在每日的水升禾长间。”

醒来时,晨光满屋。砚秋展玉轴残卷,就灶火焚之。火焰腾跃中,那些朱批浮现最后字句:“可传者非经,乃此灰烬——知一切相皆幻,仍日日吃饭喝茶之心。”

六、丙午春深

砚秋留在山村,做了塾师。

春分那日,教童子读《庄子》:“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童子问何解,砚秋指窗外:

跛脚老妪(夔)羡慕拄杖老汉(蚿)稳当,老汉羡慕货郎(蛇)走得快,货郎羡慕春风无处不到,春风羡慕孩童眼睛能见百花,孩童却问:“先生,我心里想着阿娘做的青团,这算怜什么?”

满堂大笑。砚秋忽泪下。

他终于明白“百战不孤”——非指有盟友相伴,而是认清世间众生皆在各自困境中团团而转。见你如见我,怜他即怜我,于是孤军奋战者,忽然接通了古往今来所有磨牛的足迹。司马承祯、云墟子、苏家七代、修磨老农、甚至此刻学童,无不在踏自己的圈。但就在这无穷重复中,有东西在悄悄变化:丹炉化鹤去了,道袍委地空了,玉轴成灰散了,而谷粒变成炊烟,孩童会长大,春风年年来。

夏至,砚秋制一新磨。以禹穴碎石为底,金坛玉粉渗入磨齿。此磨奇特,推之极轻,磨出的米粉却分外香。村人争相来借,称“先生磨”。

某夜暴雨,砚秋掌灯补衣。灯花爆时,瞥见墙上身影:弓背引线,团团捻针,何其熟悉——正是梦中磨牛之姿。哑然失笑,对影举杯:“敬君千年踏迹,成就我今宵补完此袖。”

影不言,只随烛火摇晃。

七、秋月无声

八月十五,砚秋携陶埙登后山。

月下吹埙,声传数里。吹至第三叠,忽有金石之音应和。循声见古松下有石桌,桌上棋局未终。黑白子陷入石面寸许,显然摆了百年。

砚秋坐对弈处,见棋势微妙:白子团团成眼,黑子步步紧气,然总差一手。正揣摩时,松涛过耳,似有笑语:

“司马道兄,此局贫僧认输。原来自困大龙,方是真活。”

“禅师差矣。你看这白子,虽活了,可曾出过此隅?”

“何必出隅?心在处即是寰宇。”

砚秋四顾无人,知是昔年司马承祯与高僧谈禅遗迹。轻抚棋盘,那些深陷棋子突然松动,化作玉屑。风来,玉屑旋舞如练,在空中写出八字:

“百战不孤

一念即出”

字散后,石桌现出暗格。内有桐木匣,中有一卷,题《磨牛录》。开卷见小楷清秀:

“余司马承祯,栖真金坛七十载。初求飞升,继求济世,终求无求。丹成那日,天降金坛,始悟最大神通,是安于为磨牛。故录此卷,留待后之破壁者:壁不在外,在汝团团转时,眼中所见唯墙耳。去!去!步步踏陈迹去!迹迹皆新,因汝足底有血有肉,非前人之足...”

读至此,砚秋合卷长啸。啸声惊起夜枭,扑棱棱掠过圆月,如棋局中一枚黑子忽然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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