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匣秋风录》(2 / 4)

只有少数人注意到,诏命下达前夜,裴琰之曾奉密旨入宫,在养心殿独对两个时辰。出宫时已近子夜,他手中多了一卷明黄绫面的名册。

会试当日,天降大雪。

贡院明远楼上,裴琰之凭栏远望。数千考棚在雪雾中连绵如棋盘,每格中都坐着一名埋头疾书的士子。他们的命运,将在这三日中被重新书写。

“大人,”副主考、礼部郎中周慎递来手炉,“天寒,当心身子。”

裴琰之摆手未接,目光落在西侧最末一排。那是“号军”区——历年会试,各州县皆要派兵丁护送试卷,这些粗通文墨的军士也可附试,只是百年来从未有人中第。

“那些号军的卷子,单独封存。”

周慎愕然:“这……不合规制。”

“本官的话,便是规制。”裴琰之转身下楼,玄色大氅在风雪中翻卷如鹰翼。

第三日黄昏,收卷的铜锣将将敲响。西末排忽起骚动——一名面色蜡黄的号军晕倒在号舍中,怀中还紧抱着未完的试卷。监试官上前欲夺卷,那号军却忽然睁眼,十指死死抠住桌沿,指节青白。

“学生……只差最后一道策问……”

裴琰之正巡视至此。他俯身抽出试卷,见卷首写着籍贯姓名:“幽州蓟县,沈青衫”。策问题目是《论盐铁转运与边关防务》,这沈青衫已写到末段

,字迹虽因虚弱而歪斜,见解却鞭辟入里,尤其论及幽云十六州马政之弊,竟与裴琰之月前密奏所言暗合。

“给他点水。”裴琰之将试卷放在案上,“再取支新笔。”

满场愕然中,沈青衫挣扎起身,蘸墨的手抖得握不住笔。裴琰之忽然解下腰间那串沉香念珠,缠在他腕上。

“定心,凝神。”

十八子沉香珠贴着脉搏,沈青衫怔了怔,竟真稳住手腕,在最后一炷香燃尽前,写完了最后十三字:

“故臣以为,法如秋风,不避贵近;才似春日,当照孤寒。”

裴琰之收卷转身时,无人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涟漪。

卷三东宫局

发榜前夜,裴府书房烛火通明。

裴琰之面前摊着十份墨卷,沈青衫的试卷摆在正中。窗外忽有夜枭啼鸣,他吹熄蜡烛,静静等待。

三更梆响,后窗悄无声息地滑开。黑影落地,是个身着内侍服饰的老者,面上皱纹深如刀刻。

“裴大人好胆色。”老者嗓音尖细,“竟真敢点那个沈青衫。”

“高公公深夜来访,不只是为说这个罢?”裴琰之点亮烛台,火光映出来人面容——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怀恩,天子身边最隐秘的影子。

高怀恩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绫帛。裴琰之展开,竟是三年前东宫属官的名册,其中“沈青衫”三字旁,朱笔批注:“蓟县马场司库,永徽十四年因失马百匹下狱,后遇赦。”

“他是东宫旧人。”高怀恩的声音像毒蛇吐信,“当年那百匹战马,实则是陈明远詹事倒卖给了幽州节度使。沈青衫不过是替罪羔羊。”

烛花“啪”地爆开。裴琰之想起青铜匣中那枚东宫腰牌,想起老师“牵扯宫闱”的绝笔,想起沈青衫试卷上那句“马政之弊”。

“公公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高怀恩枯瘦的脸上浮出诡异的笑,“陈明远三日前暴毙了。刑部验尸,说是心悸。可老奴在他枕下,发现了这个——”

一枚刻着“梅斋”的田黄石章,与顾阁老绝笔信上的印鉴,出自同一块石料。

裴琰之的指尖骤然冰冷。他忽然明白,自己早已踏入一个布了三年的局。老师、陈明远、沈青衫,甚至眼前的高怀恩,都是棋盘上的子。

而执棋者……

“陛下要清东宫旧党,却不想落人口实。”高怀恩凑近,腐浊的气息喷在他耳畔,“秋风该扫落叶了,裴少卿。您是陛下最利的刀。”

卷四琼林宴

杏花盛开时,新科进士的琼林宴设在曲江池。

依照祖制,主考官要代天子向三鼎甲赐酒。当裴琰之将金杯递到探花郎沈青衫手中时,这个曾在号舍中晕倒的寒门士子,双手抖得酒液泼出大半。

“学生……叩谢座师栽培之恩。”

“是你自己的文章好。”裴琰之扶起他,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邻席的几位阁老听见,“《盐铁论》那篇,陛下御览后朱批了八个字:’洞见症结,实乃国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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