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镜猿灯记》(2 / 4)

云生长揖:“非晚生识破,是灯识破。此灯名‘本真’,照形显本,烛伪见真。然尊驾二十载风雪无阻,每夜必至窗前窥望,这份诚心,早胜过万千皮相。”

老叟颓然坐地,裘衣滑落,露出一身金灿灿的长毛。果是一头老猿,修成人形而未全,目中含泪:“吾本天台灵猿,三百岁得悟吐纳。昔年见一云游仙长持此灯过山,光耀林壑,百兽伏拜。吾尾随三百里,仙长驻杖笑曰:‘尔缘在此灯,然须待其主。’言讫化清风去。吾守此山百载,终见君携灯来。”

云生扶猿起,温言道:“既如此,何不早现真身?”

老猿拭泪:“羞耳。修仙之辈,最重形貌圆满。吾这副半人半猿的模样,见之者或嘲或惧。唯深夜隔窗窥灯,灯焰温柔,不嫌不弃,照我如故人。”言至此,忽直视云生,“君持镜二十载,可知镜中风险?”

云生默然。

老猿叹道:“吾窥灯二十年,亦窥君二十年。初时君面如冠玉,近年眉间渐生细纹——非岁月纹,乃‘镜痕’。每晨霞入镜,实分君心神;每夜猿鸟窥灯,亦耗君精气。君所谓‘借山养镜’,实是‘以身饲镜’!长此以往,恐不过三年,神魂尽为镜食。”

烛花爆响,青焰骤长。

云生望镜,镜中映出自影,眉间果有淡金纹路,如蛛网细痕。抚纹苦笑:“原来我早知晓。”

“何意?”

“初得此镜时,赠镜人曾有偈:‘镜纳万象,万象纳尔。一朝镜满,身化云霓。’”

老猿顿足:“既知死期,何不弃镜?”

云生推窗,雪光涌进,映得满室皆白。遥指夜山:“请看这赤城——廿载前,此山云霞寡淡,猿鸟蠢笨。今则朝霞有七色,夜猿能作歌。非山灵,乃镜灵反哺。我若弃镜,镜失其主,则二十载所蓄天地精华尽泄,山将秃,水将涸,猿鸟复归蒙昧。”转身注视老猿,“且道长所言不虚,我本非常人。”

拂衣褪去左衽,露左胸——心下三寸,肌肤透明如水晶,中有一颗赤珠缓缓旋转,珠中有云霞流转。

“此乃‘霞核’,我生而有之。赠镜人言,此核不养则枯,枯则人亡。唯以万象镜纳天地云霞,反哺此核,方可存活。”云生目露悲悯,“我非舍身养镜,实是镜与我,相互为命。”

老猿怔怔注视那霞核,忽觉满室生香,如坐春朝花海。良久方叹:“天地生君,君养此镜,镜养此山……循环往复,竟成一局。”忽想起什么,“那赠镜人今在何处?”

云生整衣,微笑:“赠镜那日,他踏云霞而去。我追问名讳,他指东方朝霞曰:‘我名在其中。’”

话音未落,覆于案下的古镜忽震,发出清越长鸣。镜背螭龙纹路次第亮起,绿锈剥落,露出底下玉质——哪是什么铜镜,分明是昆仑玉髓,温润如脂。镜面云霞奔涌,竟投射于西壁,现出活动画影:

一青衣道人立于赤城崖上,袖中飞出此镜,落入少年云生怀中。道人转身,面貌赫然是日间来过的游方道士!画面流转,道士下山遇李翁,化清风散。又化一樵夫,入市井;化一书生,赴科场;化一歌女,舞画舫。千变万化,终凝为一朵云,融入东方朝霞。

《云镜猿灯记》

老猿惊呼:“赠镜人一直在此!”

云生颔首:“他从未离去,只是化入万象,观我如何行此局。”抚镜轻叹,“今日镜显其形,恐是局将满之时。”

雪住月出,清辉满山。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啼。

老猿忽问:“局满之后,君当如何?”

云生吹灭青灯,晨光入户:“镜满之日,当有一劫。渡得过,霞核圆满,我或可游于六合;渡不过……”笑而不语,唯取镜对窗,东方正泛鱼肚白。

第一缕霞光,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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