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轩执白子沉吟:“清远可是指户部亏空案?”
“三百万两漕银,说没便没了。”江清远蘸着冷茶,在案上画了个“蛀”字,“线索明明指向那位,可满朝文武,竟无人敢接这烫手山芋。”
沉默良久,李墨轩忽然将棋枰一掀,黑白子叮咚落入塘中,惊起数只寒鸦。
“我接。”
江清远愕然:“你才入翰林院半年...”
“正因为初入朝堂,尚无牵绊。”李墨轩眼底映着冰光,“清远,你家中雁鸣刚满周岁,此事不必掺和。若我三年未归...”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羊脂玉佩,掰作两半,“这半枚留给素章,待他成年,你告诉他:银塘冰破之日,真相自现。”
江清远握住玉佩,虎目含泪:“何至于此?”
“那位门生故吏遍天下,”李墨轩笑得洒脱,“总得有人当那只扑火的蛾。”
翌年开春,李墨轩上书弹劾户部尚书,证据条陈长达三十页。三月,案发,户部尚书下狱。五月,李墨轩巡视河工时,于暴雨夜坠入黄河,尸骨无存。卷宗以“意外”结案。
素章听至此处,手中半枚玉佩已温润如泪。
“所以...”他声音沙哑,“我父亲不是失足?”
“是灭口。”雁鸣从领口取出另半枚玉佩,严丝合缝对在一处,月光下现出完整的云雷纹,“这二十年,我父亲装疯卖傻,从御史贬到礼部闲职,才保住性命。三年前他病重临终,将半枚玉佩与一册账本交给我,说...”
她顿了顿,喉头微哽:“说‘银塘冰破之日,真相自现’,不是要等自然消融,而是要有足够分量的人,亲手凿开这冰封二十年的盖子。”
素章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所以你接近我,赠墨传书,皆是为了今日?”
“起初是。”雁鸣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但琼林宴那夜,见你七步成诗讽喻漕政,酒醉后却躲在假山后哭你父亲...李文砚,你和李伯父,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
塘心忽然传来冰裂声。
二人同时望去,见金乌琉璃灯映照处,冰面绽开蛛网般的裂痕。裂缝中,竟缓缓浮起一只铁匣。
第四章冰下玄机
铁匣长三尺,宽一尺,通体黝黑无纹。素章运劲提起,入手沉重异常。匣锁是精巧的九宫格,每格刻着易经卦象。
“需按特定顺序转动,”雁鸣蹙眉,“错一次,匣内机括会毁去内容。”
素章盘膝坐在冰上,将铁匣置于膝头。他想起幼时父亲书房总挂着一幅《银塘雪霁图》,题画诗末句是...
“乾三连,坤六断。”他手指轻触第一格,“父亲作画爱题《周易》,曾说‘银塘藏玄机,尽在乾坤里’。”
九宫格随他吟诵转动:“震仰盂,艮覆碗——这是第二、三序。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
最后两格空着。素章额头沁出汗珠,二十年前的冬夜对话在脑中翻涌。忽然灵光一闪:“父亲与江伯父对弈那夜,星象如何?”
“参商二宿正当空。”雁鸣脱口而出,“父亲常说,那夜星光特别亮,像无数银钉钉在天鹅绒上。”
“参属水,商属金,水金相生...”素章手指疾转,“第七序:兑为泽,属金。第八序:坎为水。”
只剩最后一格。
时间仿佛凝固。远处传来晨鸡初啼,东方天际泛起蟹壳青。第一缕曙光穿过杏林,照在铁匣边缘某处——那里有个极浅的凹痕,状如半枚玉佩。
素章与雁鸣对视一眼,同时将合二为一的玉佩按入凹槽。
“咔嗒。”
机括轻响,匣盖缓缓升起。
第五章九重迷雾
匣内无金银,只有三样物件:一本泛黄账簿、一封火漆密信、一卷画轴。
账簿记录的是甲申年至己巳年间,户部漕银的隐秘流向。每笔款项后都有两个签押——一个龙飞凤舞,素章认出是父亲笔迹;另一个铁画银钩,正是江清远。
密信无抬头无落款,只十四个字:“冰下有火,慎之又慎。待雁鸣素章,可破此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