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瓷语。”沈墨砚睁眼,眸中映着火光,“坯胎在窑中,并非死物。温度每升一度,釉面便收缩一分;每降一度,胎土便舒展一线。这一缩一舒之间,有极细微的‘噼啪’声,如春冰初裂,似夏荷绽苞。”
云岫凝神细听,果然在呼呼火声中,捕捉到细密的脆响,仿佛万千玉珠落于银盘。
“那只画缺月的盏,”沈墨砚忽然问,“你添了几笔?”
云岫心头一紧:“先生看出来了?”
“釉下彩在火光下透出的影子不同。”他淡淡道,“你在月缺处,添了一枝梅花。”
“是。学生以为,月虽缺,梅自开。残缺处未必空无一物。”
沈墨砚望她良久,缓缓道:“三年前你来时,发间玉簪断成三截。如今那簪可修复了?”
云岫脸色霎白。
第三章碎影
第三日拂晓,变故突生。
窑工慌张来报:西北角窑壁出现裂痕!沈墨砚疾步而去,见一道三寸长的裂纹正往外渗火。若放任不管,不出半个时辰,整窑皆毁。
“取龙血泥!”沈墨砚喝道。
所谓龙血泥,实是滇南红土混以朱砂、铁粉,性极黏稠,遇高温即凝固如铁。但修补窑壁需有人近前操作,窑温此时仍达九某度,热浪灼人。
众窑工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我去。”云岫忽然出声。她已换上厚棉衣,以水浸透,取了一罐龙血泥便要上前。
沈墨砚按住她手腕:“此非儿戏。”
“先生教过我,瓷成之日,匠人当以命相护。”云岫抬头,火光映亮她的眼眸,“三年前我这条命是先生捡回的,今日还予此窑,也是因果。”
她挣脱他的手,冲向窑壁。热风扑面如刀,棉衣表面瞬间蒸腾起白汽。云岫咬牙将龙血泥糊上裂缝,泥遇高温发出“嗤嗤”声响,冒出青烟。第一层迅速干裂,她再糊第二层、第三层……十指烫出血泡,混入泥中。
终于,裂缝不再渗火。
云岫踉跄后退,跌入沈墨砚怀中。他低头看她焦枯的鬓发,喉头滚动:“何至于此。”
“因为……”云岫气若游丝,“那支断簪,是我自己摔碎的。”
窑火在她眼中明明灭灭,往事如烟浮起。
第四章前尘
云岫本名陆清徽,出身江宁织造陆氏。
陆家世代为皇家织造云锦,尤擅“浮月锦”——以银线为经,月白丝为纬,织出的锦缎在月光下会浮现暗纹,似流云追月。清徽自幼习画,专攻月相图谱,能画出一百零八种月影变化。
甲辰年春,她奉命为景德镇官窑设计瓷样。在那里,她遇见了一个人。
“他叫顾南星,是窑场画师。”云岫倚在窑前,声音轻得像要散入风中,“他说我的月图画得太满,月满则亏,该留些残缺。我们常常争执,从月相争到瓷纹,从瓷纹争到人生……争着争着,就争不出对错了。”
她为他改画“缺月纹”,他为她烧制“逐月盏”。他常说:“清徽,你我是云与月,你追着我,我随着你,南北东西,永无别离。”
“后来呢?”沈墨砚问。
“后来圣上下旨,命江宁织造进献百幅‘万寿无疆’锦样。父亲命我设计,我画了三个月,最后一幅,在锦缎中央画了一轮缺月。”云岫苦笑,“缺月如何象征万寿无疆?父亲震怒,撕了画稿,将我禁足。是南星夜半翻墙来见我,说要带我走。”
《浮月盏》
那夜恰是八月十五,月圆如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