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隐记》(2 / 4)

我听得半懂不懂,只觉神秘,趁祖父不备,偷偷去拔那青瓶的软木塞。才启开一丝,果然一股非寒非暖、极清极冽的气息扑面而来,书房里熟稔的墨香、纸香霎时退得遥远,眼前恍惚真有细碎光尘浮动,如见微缩的星河。再嗅那空瓶,一股朴厚温润的谷粮之气,稳稳沉入丹田,让人莫名安心。那一刻,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一种引人向上飘举,一种拉人向下生根,竟奇异地在我小小的身心里同时住了下来。

后来年岁渐长,读了些书,自诩明了些事理,反将那对瓶子看得淡了,视作一种玄虚的雅玩,或是一种古老的象征,与案头砚台、架上书卷并无不同。直至家道中落,人事纷扰如潮水般拍打过来,为些俗务蝇营狗苟,为几句褒贬心神不宁时,才会在深夜里,独对双瓶,默坐片刻。看青瓶,想那“星月”,便觉眼前烦恼俱显微尘,胸中块垒似可稍化;抚空瓶,想那“稻米”,又感生计虽艰,脚下究竟有路。它们像一双沉默的眼睛,一者望向无穷高远,一者注视真切当下,让我这俗世浮沉的人,不至于彻底失重,也不至于全然陷溺。

可我何曾真正想过,它们是什么?又或者,我是什么?

浑二那“襟怀”、“饥肠”的疯话,此刻在梦境般的回忆里反复冲撞。青瓶所盛,果真是天外星月么?还是我幼时那点未被尘染的清明,少年时那份向往苍穹的痴气,夜深人静时偶然浮起的、对生命辽阔的敬畏与追问?空瓶所蓄,又果真是人间稻米么?或是先祖创业的艰辛,百姓耕作的不易,一粥一饭来之不易的重量,与对这实实在在、哺育生命的“泥土之事”的牵念?

我之“襟怀”,若无那点清明、痴气与敬畏,与酒囊饭袋何异?天下之“饥肠”,若非与我这“饱食者”心头一点温热的牵念相连,则救济不过是施舍,仁爱终流于空谈。

如此想着,身上忽地惊出一层薄汗,仿佛沉疴初醒。那两圈瓶痕在眼前虚化、旋转,渐渐不再是指向失物的空白,而成了两面映照的镜,一圈映我,一圈映世。

失瓶后第七日,我竟鬼使神差,独自出了府门,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离了市井喧嚣,穿过荒疏村落,眼前渐次展开的,是大片收割后的田地,空旷,寂寥,裸露出黄褐色的肌肤,挨着远处淡淡青灰的山影。寒风掠过干枯的田垄,卷起几茎残秸,瑟瑟地响。这是我许久未曾踏足,亦未曾真正凝望的“土地”。

田边有一草棚,歪斜欲倒,一个老农正蹲在棚前,就着昏暗天光,修补一只破旧的箩筐。我走近,他抬起头,脸上沟壑纵横,是风霜刻就的年轮,眼神却浑浊而平静。我失了开口的勇气,只默默蹲在一旁,看他粗糙如树根的手指,灵巧地穿梭着麻绳。半晌,他咳了一声,瓮声道:“公子,不像本地人。看天色?”

《瓶隐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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