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机之心》(4 / 4)

温热、粘滑、搏动…指尖传来生命最原始、最震撼的触感。

他猛地一拽!

一颗心脏,被他自己亲手从胸腔中掏了出来,托在掌心,高高举起,呈于白日青天之下,呈于目瞪口呆的新帝与百官万民眼前!

那颗心,沾满淋漓的鲜血,兀自微微搏动,鲜活无比。更令人骇然的是,心脏表面,竟天然生着奇异的纹路,那纹路并非伤痕,亦非病变,而是隐隐构成两个古篆小字,被血浸染,愈发清晰——

“无机”。

传言中,被诅咒“永生无机”的心脏。

阳光照耀着血淋淋的心脏,照耀着那两个触目惊心的古字,也照耀着秦望舒惨白如鬼、却浮现出一丝奇异笑容的脸。他目光扫过惊骇失声的众人,扫过面色铁青的新帝,最后落回自己掌中那颗跳动的心脏上。

原来如此。

云镜照见的,从来不是本心,而是观者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欲望或恐惧所投射的幻象。求名利者见魔影,因心有贪鬼;惊惧者见魑魅,因神思不守。镜碎,只因新帝登基,万象更新,旧日一切虚妄之象、人心投射的依托,再无存在之理,故而崩解。

而他秦望舒,悬镜六载,日日相对,镜中却从无关于“心”的异象映出。并非他心无机巧,无欲无求,而是这颗心,生来便被烙上“无机”之印。非无情无感,而是…不染尘埃,不纳幻象,不因外物而生爱憎恐惧,不为执念所动,不为幻影所迷。如云外之天,如古井之波,自有其恒常不灭的律动。

那玉宸妃的试探,那新帝的审视,那无数照镜者的悲欢癫狂…原来,都不过是围着这“无机”之心,上演的一场场热闹而徒劳的皮影戏。

鲜血不断从胸口涌出,生命正飞速流逝,视野开始模糊。秦望舒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解脱。他托着那颗烙印“无机”、却在此刻鲜活搏动、证明着存在的心,用尽最后的力气,望向新帝,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回荡在死寂的广场:

“陛下…请看…此心…可…曾…跳动?”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向后仰倒。那颗“无机”之心,自他掌心滑落,“啪”地一声,轻轻掉在血泊与镜片交织的地面上,犹自微微抽搐,搏动。

鲜血,无声蔓延,浸染了破碎的镜片,浸染了“无机”二字,也浸染了这煌煌大典的汉白玉基石。

乾元殿外,寒风骤起,卷起残叶与血腥。百官战栗,万马齐喑。新帝僵立御阶,望着那血泊中的躯体与心脏,望着那一地映着血色天光的破碎镜片,脸色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晦暗。

云镜已碎,“无机”之心现世。

此后千秋史笔,该如何评说这一日?

无人知晓。

只余那满地的血、破碎的镜、冰冷的心,以及一个从此无解亦无人再敢深究的谜题,静静地躺在承光元年元月初一,乾元殿前刺目的阳光之下。远处,宫阙万间,投下巨大而沉默的阴影。而更高远的天空中,流云舒卷,聚而复散,仿佛从未映照过什么,亦从未记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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