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翎》(2 / 4)

篡改既成,清虚元君仍每日升殿,朱笔轻点,批允升仙文书。只是那文书所向,再非天门,而是幽冥。下界羽族,但有大功德、大毅力、大神通者,感召天命,集数百年苦修之功,奋然振翅,冲破层层云霭,眼看仙光在望,天门咫尺,忽觉周身翎羽重若山岳,仙灵之气逆冲心脉,九天罡风化为无数冰刃锁链,更有那原本助其淬炼的飞升雷劫,陡然变得狂暴无匹,色呈暗紫,不劈肉身,专击灵魄。任你是鹰击长空之豪雄,隼翔绝壑之俊杰,彩凤遗韵,孔雀明王之后裔,皆在此扭曲天威之下,悲鸣一声,灵光溃散,如断线纸鸢,直坠下方那不知何时悄然浮现、深不见底的漆黑渊薮。那渊口罡风呼啸,隐隐有无数羽族坠亡时不甘的唳叫回荡,似欲吞噬一切冲天之志。

初时,天界偶有耳闻,某某灵禽渡劫失败,形神俱灭,只道是劫数难逃,修行不足。然三百年间,羽族竟无一成功登天者,且死状凄惨,皆坠深渊,这异状终渐引疑虑。有执着的羽族遗孤,或与坠亡者有情谊的散仙,开始暗中查访。蛛丝马迹,虽微渺如尘,却指向振羽阁,指向那位以“清虚高洁”著称的元君。

这一日,天光晦明不定,振羽阁外云涛翻涌,隐有闷雷。清虚元君正于静室调息,面前水镜之中,映出一只金翅大鹏鸟正引动最后雷劫,其翼垂天,豪光万丈,威势惊动了下界诸多存在。清虚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笑意,指尖微抬,便欲引动那暗藏于雷劫核心的“蚀文”之力。

忽闻阁外仙吏惶急传报:“元君!南…南天门外,有…有异状!”

清虚敛去笑意,整衣出阁。但见南天门前,云阶之下,并非预想中鹏鸟坠亡之景,而是密密麻麻,聚满了羽族!并非活物,皆是一缕缕残魂执念所化的虚影。青鸾、玄鹰、孔雀、天鹤、毕方、鹓雏……乃至蚊蚋般大小的云雀精魄,万千羽影,层层叠叠,无声肃立。它们翎羽黯淡,魂体飘摇,多数残缺不全,或焦黑,或染血,或翎羽零落,然每一双眼睛,无论圆睛猛禽,或秀目灵雀,皆定定望向高踞云端的振羽阁,望向阁前那素衣仙影。无哀哭,无嚎叫,唯死寂。这死寂比任何呐喊更为沉重,压得四周翻涌的祥云都凝滞不动。

残魂之前,立着三道凝实些的身影。左首乃一苍老玄鹤魂影,正是清虚当年在昆仑的启蒙之师,为护一群雏鹤死于妖口,功德本早足升仙。中间为一羽色黯淡的青鸾,魂影中依稀可见昔日清丽,眸中尽是破碎与不解,正是青漪。右首则是一只羽翼未丰的幼鹄魂影,懵懂澄澈,它生于清虚篡改天规之后,甫展翅学飞,便被冥冥中降下的“劫力”莫名摄走魂魄。

《孤翎》

老玄鹤之魂缓缓开口,声音苍凉,穿越三百载光阴:“清虚,可还识得昆仑风雪?可还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非为独闻,乃求共鸣?”

青漪之魂不言,只望着他,眼中滚下两行清泪,泪珠离体即化作点点青色光尘,消散于天庭凛冽的仙风中。

幼鹄之魂瑟缩了一下,轻轻“呀”了一声,似是疑惑,又似是本能地向清虚的方向,那仙气最盛处,微展了一下残破的翅尖。

万千残魂,依旧无声。但那汇聚的目光,仿佛带着坠落深渊时的凛冽寒意、绝望不甘,以及至死未明的巨大困惑,化作无形洪流,冲刷着振羽阁的玉阶,冲刷着清虚元君的护体仙光。

值守南天门的天兵天将、过往仙僚,早已被惊动,远远聚观,交头接耳,面露骇异。此事太过诡奇,万千羽族残魂齐现南天,亘古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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