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驼埋骨琴声寂》(2 / 4)

阮籍抚掌,大笑,笑声在静夜中分外凄厉:“妙哉!叔夜!醉生梦死,装疯卖傻,吾辈倦矣!与其零落沟壑,不如惊雷一场,让这篡逆之辈,见识何谓竹林风骨!吾那‘丧乱帖’,本就该以血为墨,以城为帛!”

刘伶抛掉从不离身的酒壶,壶碎,残酒渗入土中,他挺直了总是佝偻的背脊:“无酒,有血亦可!”

山涛深吸一口气,官袍在月下显得异常沉重,又异常轻薄。他缓缓脱下外罩的官服,露出内里一袭劲装:“巨源在朝,如履薄冰,所为者,今日也。嗣宗,”他看向阮籍,“你藏于醉草中的洛阳城防弱处,可还清晰?”

阮籍咧嘴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卷崭新的素帛,迎风一展,上面密密麻麻,皆是极工整的城坊、戍卫、通道、仓廪标记,与平日醉草判若两人:“早已烂熟于心!”

王戎、向秀、阮咸皆无声上前一步。七人围拢,目光如星火碰撞,燃成一片。

“如此,”嵇康声音沉静,却蕴含着崩山之力,“便让这洛阳城,让这司马氏,记住‘竹林’二字,究竟是何分量。”

次日,捕骑扑空。竹林人去林空,只余残灶冷灰,几张散落的琴谱,还有地上以利刃匆匆刻划的几道深深痕迹,似字非字,似图非图,捕头辨认半晌,冷汗涔涔而下——那似乎是某种极其精妙且充满杀伐之气的合击阵势起手式。

消息传回,司马昭震怒,钟会面色铁青。全城大索,却杳无踪迹。七人如同蒸发。

然而,该来的终究以另一种方式到来。一个月后,西线急报,羌胡联兵大举寇边,兵锋甚锐,连破数戍。司马昭急调钟会率中军精锐西援,洛阳守备为之一虚。谁都以为,这只是外患。

就在钟会大军离京第三日深夜,洛阳东建春门,火起。火势不大,却吸引了戍卫注意。几乎同时,南津门、西明门、北芒门皆有小股“流匪”突袭,制造混乱。守军正疲于应付,城内多处武库、马厩、粮仓忽然接连火起,火光冲天,映红半边夜幕。骚动如瘟疫般蔓延。

而真正的风暴,始于皇城东南的东阳门。此处城墙最古,守军平日亦最懈怠。当守军被城内多处火警与喊杀声吸引时,黑暗中,七道身影如鬼魅般翻上城头,悄无声息解决了哨兵。月色下,七人皆着窄袖劲装,外罩粗布披风,手持兵刃——嵇康长剑,阮籍长刀,山涛双短戟,向秀铁尺,王戎铜算筹(实则精钢所铸,边缘开刃),刘伶齐眉短棍,阮咸则是一对奇形琵琶板,边缘寒光闪闪。

“按图!”阮籍低喝,手中展开城防图。七人如一人,沿着城头疾走,遇小队巡卒,或潜行避过,或暴起格杀,动作简洁狠辣,配合无间,显然是经年演练之果。他们目标明确——控制东阳门至宣阳门一段城墙,并打开东阳门。

城门处爆发激战。数十名守军惊醒,结阵阻拦。嵇康长剑如龙,荡开数支长戟;阮籍刀光如匹练,卷入敌阵;山涛双戟护住两翼;向秀、王戎、刘伶、阮咸各据方位,将区区七人,守得如铁桶一般,反将人数占优的守军杀得节节后退。更奇的是,他们步法腾挪,隐隐契合某种阵法,攻守一体,威力倍增。

“开城门!”嵇康喝道。

阮咸与刘伶奋力砍断门闩,推开沉重的大门。城外黑暗中,并无大军涌入,只有百余名身着各色服装、却眼神精悍、动作迅捷的汉子悄然涌入。这些人,有的是太学不得志的寒门子弟,有的是市中隐忍的游侠,还有被司马氏打压的曹魏旧部零星族人。他们早已通过不同渠道,被竹林七人暗中联络、考察、引导,在无数个夜晚,于洛阳城外荒丘野林间,演练着同一套战阵之法。此刻,他们沉默地汇聚到七人身后,眼神燃烧着相似的火焰。

“清君侧,正乾坤!”嵇康举剑,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非为曹氏,非为权柄,只为这被污名教,为这被扼杀之自然!今夜,我七人,与诸君,为天下狂生,争一口直抒胸臆的浩然之气!”

没有喧嚣响应,只有兵刃出鞘的轻响,与愈发沉重的呼吸。这支不足两百人的队伍,在七人带领下,如同一柄淬火的短刃,直插混乱的洛阳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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