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剑鸣》(3 / 4)

四月下对

开元四年秋,孟彻九十寿宴方罢,父子轩廊相对。

孟彻掌自剑柄缓垂。目注其子,此五十有五仍止校尉之子,目光穿数十年光阴,见疏勒烽中那遍体鳞伤仍负出末名蕃部老幼之少年将,见每岁铨选时“为人之义过丰”之考语,亦见己书斋深处,锁彼屡为子陈情而亲手压下之尺牍。

“公儿不及我儿。”孟恒复言,声静若渊,“维岳今四十,已拜云麾将军。彼战阵用兵若神,朝堂酬对如流,文武兼资,举世称羡。而愚儿…”自嘲而哂,“愚儿滞迹校尉,庸碌半生。”

孟彻不语,唯静聆。

“然愚儿有一端,可慰平生。”孟恒昂首,直视其父,“维岳自幼,未尝需于‘军令’与‘父命’间煎熬。彼欲救者,皆可救;彼欲行之义,皆可行。因彼知,有愿为彼违抗军令之父,有愿在彼被围时亲率死士来援之大父。”

夜风骤息,庭松针寂。

“而公耶,阿父?”孟恒进一步,月照其眼角细纹,“公十九岁沙碛受困时,大父违令百里驰援。公可曾思,若当年大父拘于军法,未往救公,公当如何?孟氏今朝,复当如何?”

孟彻身微晃,倚轩柱。

“公一生为将,战功赫赫,寰宇共仰。然公为父时…”孟恒声渐低,“公教儿忠君卫道,教儿军法如山,教儿为将之道。独未教儿,若有一日,我儿受困,而军令如山,儿当何为。”

“公言不及儿,愚儿万不敢受。”孟恒深揖,“然此一端,公实不及我——我有愿为我抗命之父,而公无。公有不得不为‘完璧将军’之父,而我幸甚,独有愿为‘不全之父’之父。”

青铜剑穗自孟彻袖中滑,落青石,清响铿尔。

老将军俯身欲拾,然中道而止。单膝跪地,以九十高龄躯,就这般跪月下,跪子前,跪“忠烈传家”匾下。

“恒儿…”声哑,伸手悬空。

孟恒亦跪,握父掌。彼掌曾执剑镇山河,今枯瘦如柴,颤不能已。

“父实不及儿。”孟彻老泪纵横,“是阿父…阿父误矣。我总欲教汝为第二孟彻,竟忘,汝只需为第一孟恒。”

“非也。”孟恒摇首,泪下,“父所教,儿皆记。公教儿当护所当护之人,虽违令不辞。公教儿士卒性命重于勋劳。公更以半生教儿,何谓‘不得已而用’——彼疏勒烽一役,公亲率死士救儿,岂非

正教儿,有些事,纵违令,亦必为耶?”

孟彻怔然,忽大笑,笑中带泪。忆父孟定邦,忆沙碛白马,忆无字碣上风雪。

乃知三代人,行竟是同圜。大父救父,父救子,子教孙…剑锋所指,从非独敌阵。

“起。”老将军借子搀立,拾青铜剑穗,轻置孟恒掌,“此物,当传汝矣。”

“阿父?”

“剑者凶兵,不得已而用之。”孟彻望中堂匾,缓言,“然有些事,从非‘不得已’,实乃‘必须为’。汝大父教我,我教汝,汝教维岳…方知孟氏剑道,不在杀伐,在守护。”

顿,字字分明:“汝非庸常辈。乃孟氏三代中,唯一真悟剑道者。彼校尉肩章,非汝之辱,实汝之骨。”

五剑鸣

三日后,孟彻旧创迸发,卧榻不起。弥留之际,三代齐聚。

四十岁云麾将军孟维岳戎服整肃,跪祖父榻前,掌奉那柄“镇岳”剑。孟恒侍侧,肩章如旧,目光已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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