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年后,当有巨变。若遇明君,此录可焚;若逢…则传于有心人。”
有心人?谁是有心人?
李崇明长叹,正欲合匣,忽然瞥见内衬有异。小心拆开,竟有一张薄绢,密密麻麻写满小字。开头一句,便让他汗毛倒竖:
“高祖白马之变,实有隐情。所诛非九王,乃十王。第十人封号‘宁’,其名讳尽削,其事尽湮。宁王遗孤,或存于世。”
落款日期——永徽元年腊月,正是萧彻登基那月。
李崇明手一抖,薄绢飘落火盆,幸而抢救及时,已烧去一角。他盯着残缺字句,心脏狂跳。高祖兄弟中,从无“宁王”记载。若真有其人,为何史书尽毁?为何连祖父这般三朝老臣,也只敢秘录于夹层?
更可怕的是日期——永徽元年,正是萧彻开始清算宗室之时。镇北王是第一个,但绝非最后一个。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李崇明吹灭灯,在黑暗中睁着眼。忽然,他听见极轻的叩窗声——三长两短,重复两次。
是旧日东宫属官约定的暗号。
他挣扎起身,推开窗,一道黑影翻入,带着寒气与血腥味。来人扯下面巾,李崇明倒吸冷气:“沈…沈统领?”
沈确,前金吾卫左统领,三个月前因“怠职”被贬岭南,本该在流放途中。
“李大人,”沈确脸色惨白,腹部缠着的布条渗出血,“镇北王…不是自尽,是灭口。他手中握着一个秘密,关于陛下…不,关于萧彻的身世。”
“什么?”
沈确凑近,气息微弱:“白马之变第十人宁王,有一子幸存,被宦官抱出,托于民间。那孩子右肩有朱砂痣,形如残月。”他顿了顿,“而萧彻——先帝曾醉后吐真言,说太子肩上有胎记,却从不让人伺候沐浴。”
李崇明如遭雷击。
沈确继续道:“镇北王查到了线索,本欲在除夕宴上当众质询,却被抢先赐死。我护着他的证物逃出,现在…”他剧烈咳嗽,呕出血块,“证物在城南枯井,第三块砖下。大人,若您还念着先帝之恩,念着天下该有的‘道理’…务必公之于众。”
言罢,沈确推开窗,消失在雪夜中。
李崇明瘫坐在地,浑身冰冷。先帝?那个沉迷丹术、晚年昏聩的皇帝?沈确为何要他念先帝之恩?除非…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若萧彻真非先帝骨血,那这三年来的铁血手段、对宗室的清洗、对老臣的打压,便都有了另一层解释——他不是在巩固皇权,是在掩盖真相,在消灭一切可能质疑他血脉的人。
而那些被贬诛的宗亲,可能并非跋扈,只是离秘密太近。
“君日益厚,是以人君之贱视其臣民…”李崇明喃喃自语,忽然惨笑,“原来不是君王变了,是君王…根本就不是君王。”
次日,李崇明告病不朝。
他去了城南枯井,果然在第三块砖下找到油布包裹。里面没有直接证据,只有几封密函残片、一张宁王府旧仆的供词,以及半块玉佩——与皇室宗祠中,宁王生母的画像上所佩,纹路一致。
最关键的,是一份接生婆的口录副本,言明宁王世子右肩确有朱砂痣,形如残月。
但这一切,都不足以扳倒一个皇帝。萧彻完全可以声称这是伪造,并将李崇明以“构陷君上”之罪诛九族。
李崇明在书房坐了一整天,看着那盏青铜雁鱼灯——先帝所赐,当时他还是太子少傅,萧彻坐在下首听课,神情专注。
如果萧彻真是宁王之后,那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是为了复仇?向当年诛杀宁王的高祖复仇,向夺去他正统地位的先帝复仇,向整个萧氏皇族复仇?
而天下百姓,满朝文武,都成了复仇的薪柴。
“不能贸然行动。”李崇明对自己说。他将证物重新藏好,只留玉佩随身携带——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