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宝图?”
“传闻《云隐经》以秘药书写,遇火方显,图中藏张献忠沉银之处。”了尘叹道,“三十年间,来寻宝者七拨,有官有匪,有僧有俗。老衲皆示以白绢,无一信者。”
陆文渊恍然:“大师白日掷绢,是知周侍郎在暗中窥视?”
了尘颔首:“他见白绢无字,方信寺中无宝,这才真走了。”言罢凝视陆文渊,“你可知老衲为何留你?”
“请大师明示。”
“因你问‘诗书何用’。”了尘目露慈光,“真心迷茫者,三十年来仅你一人。余者,皆有所图。”
七、晃首偈
陆文渊在寺中住下,日日随了尘诵经打坐,暇时读寺中藏书。那些经卷多有批注,字迹各异,最早可溯至唐。批注多奇语,如“佛在锄头下”、“禅是家常饭”,全无高深玄妙。
一日,了尘召至松下:“你续的诗,成了么?”
陆文渊赧然:“苦思半月,只得两句:”浮生皆逆旅,何必问归舟‘。“
“尚可。”了尘罕见赞许,“但未脱怨艾气。且听老衲偈子——”闭目吟道:
“昨日遇盗匪,今日宿僧楼。明日是何日?白云自悠悠。
诗书饥难食,功名风过喉。且看松下石,几见为谁留?”
陆文渊大笑,笑出泪来。月余郁结,豁然开释。是夜,他梦中见自己化作白鹤,飞越千山,翅下云海翻腾,忽变作人间百态,俄顷又散作轻烟。
次日,了尘曰:“你该下山了。”
“大师?”
“周侍郎虽去,其心未死。三月内必复来,且非独来。”了尘望向山道,“你在此,反是祸端。”
陆文渊跪拜:“求大师收为弟子。”
“你非佛门中人。”了尘扶起,“记得那四句么?‘或以弄玄妙,悬虚不畅游。’莫学老衲,一生困守空山。”
“何处是路?”
“脚下便是。”了尘赠一包袱,“内有干粮、碎银,及老衲手书一封。你持信往成都青羊宫,寻一江道长,他可为你谋个馆席。”
陆文渊三拜。了尘忽道:“还有一语:今后无论遇何境,记得‘晃首’。”
“晃首?”
“斯意微颔首,须臾复晃头。”了尘微笑,“颔首是随缘,晃首是不执。世间道理,多在摇头之间。”
八、云归处
陆文渊下山三日,至峨眉县境。这日晌午,在茶棚歇脚,忽闻邻桌客商闲谈:
“青鸾峰隐机寺昨夜大火,全寺焚毁。”
“了尘禅师呢?”
“火中坐化,奇的是肉身不坏,雨浇不湿,现供在县衙呢。”
陆文渊茶碗坠地。不顾众人惊视,奔出茶棚,朝来路疾行。行十里,忽停步。
大师为何自焚?是为绝周侍郎之念?是为守经卷之秘?他茫然四顾,见田间老农锄地,动作舒缓,一锄一喘,似与天地同呼吸。
“閒云出岫,倦翼投林,何容心於意必乎!”了尘语在耳畔。
陆文渊伫立良久,朝青鸾峰方向三拜,转身东行。包袱中了尘手书露出一角,抽出观之,非是荐书,而是一幅墨画:云山苍茫间,一小舟行于江上,舟中人负手而立,衣袂飘举。题字曰:
“来时迷途客,去时泛舟人。云山元不动,何必问伪真?”
下方小注:“江道长见字,当知老衲之意。丙申三月,了尘绝笔。”
陆文渊泪如雨下。方知老僧早备此日。
九、十年后
康熙三年春,成都锦江畔新开一书院,名“晃首堂”。堂主陆文渊,江南人士,授课独特,常携学子游于山水,于松下、溪边讲学。人问堂名何意,笑而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