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摇曳,照见“此去滇海三万里,墨痕前世是故乡”。李梦阳忽觉满腹法帖皆成枯纸,呆立如偶人。五更鼓响,二人对揖而别,从此人间参商。
五、归一
嘉靖元年,何景明病危的消息传至开封。李梦阳正编《弘德帖》,闻讯掷砚,石屑纷飞如雪。三十日夜疾驰三千里,至滇池畔,但见素幡飘摇。
灵堂无棺,唯有青瓷砚海静置。书童泣告:“主人临终,命焚诗稿为灰,与墨同研,书绝笔于水面。”案上留紫檀匣,李梦阳启之,无信无字,唯有一管秃笔——正是书学大比那年,二人同试时所用。
是夜雷雨大作,李梦阳抱砚坐于滇池舟中。恍惚见何景明坐于对面,笑问:“子终未舍筏耶?”急去握其手,触处皆空,唯闻雨中似有磨墨声:“……他年君亦归沧海,我乘墨云来渡君。”
雷光裂天,照见砚底小字,乃何景明绝笔:“李兄见此,弟已舍筏。然知兄必携新筏来渡我,故留此砚为舟,共游墨海。”李梦阳大笑,笑声没于惊涛。忽将三十年随身玉笔,连同自己新编书论,尽数投入砚中。
“今日方知,”他对着苍茫水面说,“你要舍的从来不是古法,是要我舍‘李梦阳’这张筏啊。”
六、余响
三年后,开封书肆出现奇帖《墨辩》。无署名,以李何往来手札为经,以二人未传之墨迹为纬。最奇者,末章载“李梦阳绝笔”《赠何生》,笔意竟类何景明;又有“何景明遗墨”《怀李兄》,字字皆李法度。学者哗然,真伪莫辨。
百年后,有渔夫于滇池网得青瓷砚。砚中非墨非灰,唯有一叠浸透的残纸,墨色交融如泼墨山水。展读之,李书有何意,何墨含李风,竟成第三种笔墨。月光铺水,那些笔画仿佛在涟漪间重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