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机谷的平静在第七日被打破。
一队车驾蜿蜒入谷,旌旗上绣着火焰纹章——是镇守西陲的靖焰侯。侯爷亲自来访,只因西疆出了件怪事:三月之内,七处烽火台无缘无故崩塌,每次坍塌前,守军皆闻天外仙乐,见云端有霓裳舞影。
“本侯原不信怪力乱神,”靖焰侯年不过四十,眉宇间却有深重忧色,“可上月十五,我亲眼见到玉门关外,夜半时分云霞自聚,中有女子起舞,曲调从未听闻,却让三千将士痴立如木偶。舞罢云散,关墙裂开三丈!”
雪镜先生静听不语,手指在石桌上轻敲。每敲一下,桌上水渍便显出一幅图案:第一下是烽火台,第二下是云中舞影,第三下是地脉走向,第四下......
第四下的图案,靖焰侯看不懂,那是层层叠叠的波纹,如石投深潭。
“那不是仙,也不是妖。”雪镜先生终于开口,“是‘地忆’。”
“地忆?”
“山河有记忆。特别之处,大地会记下曾发生的重大事件。西疆自古征战不休,血浸黄土数十丈,那些战死者的执念、将帅的谋算、百姓的哀哭,都印在地脉之中。近年来天象异常,地气翻涌,这些‘记忆’被激发出来,显形于世。”
靖焰侯愕然:“先生是说,那些霓裳舞影,是古时之事的回响?”
“不止回响。”雪镜先生起身望向西天,“它们要重演。”
他请靖焰侯细说所见舞影细节。侯爷回忆道,那些女子皆着前朝服饰,舞姿中隐含战阵变化,曲调苍凉,有“风萧萧兮易水寒”之意。
“易水寒......”雪镜先生闭目推演,怀中雪镜微震,镜面浮现古战场画面:两千年前,西疆曾有一国名“夜郎”,国主好音律,训练了一支“霓裳军”,以舞姿传递军令。后夜郎与中原王朝交战,三万霓裳军被围于绝谷,主将自刎前作《易水寒》曲,全军殉国。
这段历史早已湮没,正史不载,唯野史有零星记载。
“她们的执念未消,”雪镜先生睁眼,“要借地气复现当年最后一战。但时空错乱,古战重演必引发现世灾劫——地脉会按照古战场的样子改变地形,烽火台所在,正是当年两军对阵之处。”
靖焰侯背生寒意:“可有解法?”
“需有人入地脉,化解执念。”
“何人能入地脉?”
雪镜先生沉默片刻,指了指自己:“我。”
四、地幽天远
入地脉之法,载于《雪镜玄章》末篇,曰“神游九幽”。需以元神出窍,循灵脉而行,直抵地心深处。其间凶险,稍有不慎,元神便永困地底,肉身化为顽石。
靖焰侯离去后,雪镜先生于庐前静坐三日。他本可拒绝——老丐传道时曾说:“雪镜之道,在于观而不在于救。天地自有其数,强行改易,必遭反噬。”
可第四日晨,那只白鸾去而复返,口中衔一枝枯梅,落在雪镜先生掌心。梅枝突然开花,花蕊中现出幻象:西疆百姓在崩塌的烽火台下哀哭,孩童在裂缝边缘玩耍,远处地动山摇......
雪镜先生轻叹:“智足以析天下之微芒,明足以破一隅之固。识之谓也。既已识之,岂能坐视?”
是夜月圆,他于寒潭边布下北斗阵,七盏青铜灯按天枢至瑶光之位排列。子时三刻,他将雪镜悬于头顶,镜面朝下,自身盘坐镜光之中。
“我去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不可移动此身,不可熄灭灯火。”他对虚空嘱咐——这话是说给山中精灵听的。多年隐居,花精树魅多受他恩惠,常暗中守护茅庐。
元神出窍,如烟如雾,沉入寒潭。水下别有洞天,无数光脉纵横交错,正是九州地脉图。雪镜先生择西向那道赤脉,投身而入。
地脉之中无昼夜,唯有流光飞逝。他看见千年地质变迁,见沧海桑田,见王朝更迭。有地脉处,历史如层叠画卷,一页页翻过。越往西行,血色越浓,杀伐之声隐隐可闻。
《雪镜悬天录》
忽然,前方出现一座古城虚影,城门上书“夜郎”古篆。城中空无一人,唯中央广场上,三千霓裳军正在起舞,舞姿矫若游龙,曲调却悲怆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