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新来的琴师,姓月,名湄。”王妃顺着她的目光解释,“慕白举荐的,说是琴技冠绝长安。”
月湄似乎察觉视线,抬眸看来。四目相对的刹那,玉蘅如遭雷击——那双眼睛,和镜中自己的影子,竟有七分相似。
宴至半酣,月湄抚琴。她弹的是《广陵散》,金戈之音穿破暖阁熏香,满座皆惊。弹到“烈烈寒风起,惨惨飞云浮”时,琴弦骤断,余音在梁柱间震颤不绝。
“妾身失仪了。”月湄起身告罪,指尖有血珠渗出。
玉蘅借口更衣离席,在回廊拐角处,月湄已等在那里。廊下风灯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竟重叠在一处。
“郡主可听说过‘影魅’?”月湄开门见山,声音如碎玉投盘。
玉蘅心头一紧。那是前朝野史记载的秘术,相传双生子若一死一生,生者的影子会生出自主意识,化为“影魅”,可离体三日,为人所不能为。
“我是查家女,”月湄的下一句话让玉蘅几乎站立不稳,“你的孪生姊姊,查云湄。”
二十年前,查夫人诞下双生女。产婆抱出婴儿时,其中一个已气息奄奄。查老爷当机立断,将濒死的女婴送至城外道观,对外宣称只生一女。道长以秘药吊住女婴性命,取名“月湄”,取“月中倒影”之意,喻其命如镜花水月。
“父亲送我走,不仅因我体弱,”月湄望向漫天飞雪,“更因术士批命,说双生女若同宅而居,必有一劫。他选了我,因为我是姊姊。”
玉蘅想起童年那些模糊的梦境:总有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小姑娘,在镜中向她招手。乳母说是“影子成精”,原来竟是血脉相连的至亲。
“那阕词,”玉蘅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是你写的?”
月湄摇头。“三年前案发前夜,有人将那阕词塞进道观门缝。我按词中线索追查三年,发现查府惨案背后,牵扯一桩宫廷秘辛。”
她靠近一步,压低声音:“当今圣上,并非太后亲生。”
四、归寄
永昌帝生母实为先帝宠妃林氏。林妃产子当日血崩而亡,皇子被抱给无子的王皇后抚养。此事原本隐秘,直到三年前,查御史在整理前朝档案时,发现林妃死因存疑。他暗中探查,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父亲不是因谋反获罪,”玉蘅指甲陷进掌心,“是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不止如此,”月湄从怀中取出一枚褪色的香囊,上面绣着并蒂莲,“这是从林妃遗物中找到的,里面有一缕婴儿胎发和半块玉佩。另半块,在当今圣上身上。”
香囊内衬,用血写着八个蝇头小字:双子当诛,影魅乱宫。
玉蘅猛然醒悟。“所以那些人不仅要灭口,还要斩草除根。他们知道查家有双生女,但不知究竟是哪个活了下来。于是布下天罗地网,等我们自投罗网。”
月湄点头。“这三年,我以琴师身份行走权贵之家,发现当年参与构陷查府的,远不止郎太师一人。从刑部、大理寺到内廷,一张大网早已织就。那阕《卜算子慢》,是知情人给我们的警告,也是诱饵。”
“师狼必老——郎世平已年过七旬;冰兔亦凋——当年作伪证的司天监官员相继暴毙;辣手恣摧狂噬——”玉蘅顿住,“辣手指谁?”
“你很快就知道了。”月湄突然将她推向廊柱后,“有人来了。”
来的是苏慕白。他手持一盏琉璃灯,灯光映着眉心一道浅疤——那是三年前查府那夜,为护玉蘅被流箭所伤留下的。
《避影阁夜话》
“月琴师好兴致,雪夜赏梅。”苏慕白语气平淡,目光却锐利如剑。
月湄福身行礼:“苏太傅不也在雪夜寻人么?”
两人对视,空气凝滞。玉蘅屏息躲在暗处,看见苏慕白袖中寒光一闪——是匕首。
“那三个死人,”苏慕白忽然开口,“都是你杀的?”
月湄笑了,笑声如冰裂:“太傅何必明知故问。他们不死,死的就是玉蘅。或者说,查云袖。”
苏慕白手中的灯晃了晃。“你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