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四,徐有贞亲临文选司。衙署正堂,五百卷考功簿堆积如山。徐御史紫袍玉带,端坐堂上,左右侍卫按刀而立,杀气森然。
“沈主事,名录可曾添毕?”
墨卿捧出黄绫,徐徐展开。徐有贞抚须观瞧,忽脸色大变——黄绫之上,竟无半个墨迹!
“下官稽考历年簿册,查得一事。”墨卿声音清朗,回荡堂中,“凡以‘妖孽’之名构陷忠良者,其人在《佞臣传》中平均存世三十七字;而被构陷之士,在《忠义传》中平均存世二千四百余字。下官愚钝,不知当效仿何者?”
徐有贞拍案而起:“狂妄!汝欲以青史胁迫本官?”
“下官不敢。”墨卿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纸页,“此乃嘉靖四十五年,都察院左都御史邹应龙弹劾严嵩之奏章副本。邹公当年冒死上书,开篇有云:‘史笔如铁,人心如秤,一时之权势,难敌万世之公论。’”
堂外忽传来喧哗。顾炎生率众学子冲破侍卫阻拦,直入堂中。书生们衣衫单薄,面颊冻得青紫,眼中却有火焰燃烧。
徐有贞冷笑:“来得正好!一并拿下!”
“且慢!”墨卿踏前一步,展开手中黄绫,当众撕裂,“此名录子虚乌有,乃下官奉命伪造。诸生清白,天地可鉴!”
话音未落,尚书仓皇闯入,厉声呵斥:“沈墨卿!汝欲毁前程乎?”
墨卿仰天长笑,笑声中却有悲凉:“下官昔读杜诗,有云‘穷达陷昏昧,攀鳞空负戈’。今日方知,所谓攀鳞附翼,不过镜花水月。诸公请看——”
他引众人至西窗,推开窗扉。但见金陵城银装素裹,玄武湖冰封如镜,紫金山巍然矗立。千百楼台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长卷。
“高处何有低处好;下来焉堪上来易。”墨卿轻吟此句,转身对满堂官民深施一礼,“墨卿不才,愿舍这绯袍玉带,换一身清白归去。”
言毕,竟当堂解下官服乌纱,叠放案头。素衣散发,立于雪光之中,恍如谪仙。
满堂寂然。良久,文伯从角落颤巍巍走出,捧出一册泛黄古籍:“老朽有万历八年《金陵志》一部,其中详载嘉靖朝清官循吏七十九人。敢问徐公、尚书大人,二公之名,欲列于何典何册?”
徐有贞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忽拂袖而去。尚书呆立片刻,长叹一声,亦黯然离去。
三日后的除夕,沈墨卿布衣乘舟,离金陵而下。舟至燕子矶,忽见岸上人群涌动。顾炎生率三百学子沿岸相送,长揖及地。更有数万百姓闻讯而来,焚香设案,绵延十里。
《宦海浮沉录》
一老妪携幼孙跪于江边,高举一方新砚:“沈公!此乃老身亡夫遗物,他生前常说,若遇清官,当赠此砚。今日得见青天,请公笑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