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指向镜中汴河某处。一支船队正通过水门,旗舰上“沈”字旗在风中猎猎。但若细看,船舷吃水线有异,且橹手动作整齐划一,分明是行伍中人伪装。
“八十万两贡银是假,实则是朝廷要秘密押送一个人进京。”刘三压低声音,“镜语显示,此人身系天下气运。而截杀的命令,来自宫中那位……九千岁。”
陆霜回闭目。十年隐忍,昔日战友散居民间,以贩夫走卒之相蛰伏,竟是为今日之局。而他,先帝钦点的“潜龙卫”统领,因当年抗旨拒捕沈文瑶之父,被废武功、逐出京师,沦为此局最后一枚弃子——或者说,最后一道保险。
“目标何人?”
镜面水纹荡漾,现出一张脸。陆霜回呼吸骤停。
那是沈文瑶。但非记忆中巧笑倩兮的少女,而是眼角已有细纹、目光如寒潭的朝廷三品大员。图中她身着囚服,镣铐加身,旁注:“沈文瑶,实为前太傅遗孤,握有九千岁通敌密函七封,此次假借押送贡银之名,实为诱杀。”
“她何时成了前太傅之女?”陆霜回声音发涩。
“一直都是。”刘三叹息,“当年沈侍郎收养孤女,本就是为先帝布下的暗棋。您与她的相遇……也是局。”
窑外传来梆子声,四更天了。
五日内,云镜村表面如常,暗地却如弓弦渐满。王二的豆腐坊地下,锻打声昼夜不息;赵四的爆竹坊里,火药味浓得呛人;孙老四每日上山“采药”,背回的地图上标满红蓝箭头。而陆霜回仍每日课蒙童,只是所授不再是“子曰诗云”,而是《尉缭子》《孙子兵法》。童子不解,他抚其首曰:“此乃保命之学。”
第六日,镜中红点已近云镜村所在的淮南道。是夜,陆霜回独坐镜前,取出怀中鱼形玉璜。璜身突然发烫,镜面随之浮现新字:
“霜回,见字如面。若你读到此讯,我应已近黄泉。当年负你,实为护你。九千岁早疑你身份,唯你我决裂可保你性命。今携密函出逃,天下能护此物周全者,唯你与潜龙旧人。云镜村非桃源,实为先帝所设最后壁垒。村中三百户,皆忠烈之后,盼你率之,挽此狂澜。瑶绝笔。”
字迹渐淡,化作一幅地图,标出三日后船队必经的鹰愁涧。旁有小注:“涧底有先帝所藏霹雳砲三十尊,机括启动之法,唯你知悉。”
他确实知晓。因为当年设计那批火器图纸的,正是他与工部侍郎沈文瑶——那时她化名沈瑜,是他最得力的同僚,也是月下对酌的知己。
三日后,鹰愁涧。
陆霜回伏在崖边,看船队缓缓驶入峡谷。刘三率五十好手潜于水下,王二带弓弩手踞守东崖,赵四的火药埋在西岸。一切都如二十年前他们推演过的战术,只是那时沙盘上的木船,今日成了真实的楼船。
《云镜匣》
旗舰舱门开,沈文瑶缓步走出。她未着囚服,而是一身绯色官袍,乌纱帽下容颜清减,目光却亮得灼人。她朝崖上望来,仿佛知道他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