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成》(3 / 4)

“会的。”他固执地站着,“我查了,这是莲瓣兰,最怕暴雨。”

雨打在他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汗。我忽然觉得,他救的不是花,是自己。

“周延,”我说,“进屋,我有东西给你看。”

他犹豫片刻,终于跟我进屋。我翻出那个旧木匣,里面是母亲留下的手稿。她不是文人,只写日记,写了几十年。

“你看这段,”我指给她看,“‘三月廿八,樱落尽。砚儿又养死一盆兰。我说他不是养不好,是太想养好。世间事,用力过猛,反而不成。不如学那樱花,该开时开,该落时落,不问前程。’”

周延看了很久,手指轻抚那些已褪色的字迹。

“您母亲……是个明白人。”

“她走的时候很平静,”我说,“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连涟漪都很轻。”

那夜,周延在我书房坐到天明。天亮时,雨停了,他说:“谢谢您,沈先生。”

我不知道他谢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用知道。

四月末,兰苕的绿洇开了,半亩地,匀匀的一片。那盆莲瓣兰居然长出了花箭,虽然细弱,但确确实实是要开花了。

周延很兴奋,像个孩子。他每天量花箭长了多少,记在本子上。字迹越来越潦草,手抖得厉害。

五月初,他起不来了。

我请了医生来看,医生摇头,私下说:“就这几天了。”

周延倒很平静,让我把床移到窗边,要看着塘,看着那盆兰花。花箭已有三寸高,顶端的苞开始鼓胀。

“沈先生,”他气息微弱,“我能求您一件事吗?”

“你说。”

“我走后,把我和这盆兰花,一起烧了。骨灰……撒在沈泾塘里。”

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还有,”他从枕下摸出那本《春水集》,“这本书,您留着。我批注了些……胡话。”

我接过,翻开扉页,上面写着:“给周延君——愿你的时间如春水,流过伤痛,终归平静。”是我的字迹,但我不记得写过。

再翻,书中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小字。最后一页,他写道:

“沈先生,请原谅我的欺瞒。我不是周延,或者说,不全是。

三十年前,您在一家旧书店打工。一个少年每天来看书,但从不买。您注意到他,把一本《春水集》送给他,说:‘送你了,这书卖不出去。’少年就是我的哥哥,周延。他从小有病,医生说他活不过二十。您那本书,陪他到最后一刻。

他走后,我立志学医,想打败死亡。我成了肿瘤科医生,救了许多人,也送走许多人。三年前,我自己查出肺癌,忽然懂了哥哥的心情——不是恐惧,是遗憾。遗憾没能好好看一次樱花,遗憾没能养活一盆花。

我找到您,想看看写出那本书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现在我知道了:平静,但不平淡;孤独,但不寂寞。

那盆兰花,是我哥哥的。他养了三年,没开花。我接着养,也没开。现在,它终于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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