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花侠记》(3 / 4)

当夜,沈寒山潜入魏国公府。更深入静,唯西苑一间精舍亮灯。他伏在檐上,窥见徐显正把玩一匹“血昙罗”——与库中那匹一模一样!

“好个‘瑶色媚香盈’。”徐显轻笑,“顾昙那婢子,倒真有几分本事。可惜,一匹罗只能有一个‘第一’。她既织了两匹,便留不得了。”

旁立的心腹低声道:“国公爷,库中那匹已被圣上赐名,若顾昙未死之事泄露…”

“她已沉尸秦淮河,那半块玉佩也随她去了。沈寒山就算查,也只能查到十五年前沈家旧案。”徐显抚过罗上昙花,“当年沈阁老撞破我私通瓦剌,我只好先下手为强。没想到他儿子还活着,当了推官。这次借顾昙之手,正好一箭双雕。”

沈寒山浑身冰凉。父亲竟是如此蒙冤!而阿昙…她为何会卷入?

三更天,沈寒山重返沈府废园。他点上灯,在竹棚内细细搜寻。终于在织机踏板下摸到暗格,取出个铁匣。匣中有三封信,娟秀字迹正是阿昙所书。

第一封,永昌元年冬:“寒山哥哥,见字如面。十五载寻觅,终知你化名入仕,官居应天推官。我不敢相认——奴籍之身,恐误你前程。闻圣上欲求‘天衣’,忆你幼时说昙花最美,遂发愿织一匹‘昙花罗’。若此罗能达天听,或可为你仕途添阶。又闻魏国公掌贡品遴选,前往拜谒,献上图稿…”

第二封,永昌二年秋:“徐显应允举荐,然要求织两匹,一匹献君,一匹私藏。此人贪婪,然为成事,不得不从。今日他发现我左手莲疤,突问是否曾为沈家婢。我称是,他大笑曰‘故人重逢’。心下不安,暗查旧事,方知当年沈家冤案,徐显竟是主使!惊骇欲绝,然罗将成,若此时罢手,前功尽弃。我当如何?”

第三封无日期,墨迹凌乱:“寒山哥哥,徐显以你性命相胁,逼我速成血昙罗。他已知你真实身份,若我不从,便要揭发。我谎称需以人血浸线方成,实则拖延时日。今夜他送来半块玉佩,说是你与顾小姐的定亲信物,称若我不从,便将此物置于你衙署,构陷你与罪臣之女私通。我识得此佩——当年沈家遭难,顾小姐退婚,将此佩掷还,是我偷偷拾藏…十五年,我一直留着。如今,该还你了。罗将成,徐显约我明夜子时,莲花渡交货。此去凶多吉少,若有不测,望你见罗如见昙。阿昙绝笔。”

沈寒山握信之手,颤抖不止。原来秦淮女尸便是去莲花渡赴约的阿昙!她早知是死路,却仍孤身前往,只为不牵连他。

铁匣底层,还有一方叠得齐整的旧帕。展开,正是十五年前落入泥水的那方。素帕已被岁月染黄,角上昙花依旧,旁添一行小字:“瑶色媚香盈,嘉词无可呈。一心随处念,三夜寄《红情》。”

他忽然读懂那阕词。

“古槐黄绿”——她回故园等他;“妙手作新”——苦织血昙罗;“高壁孤骞怎攀蹑”——他身居官位,她自觉卑微难近;“秋水春风化泪”——十五年泪尽;“欲忘却、冷侵冰骨。偏难放、钳舌悲吞,朝暮薄寒窟”——想忘而不能,多少委屈只能吞下。

“翠靨。万里絶。咫尺各阔遥,莲池枯叶”——近在咫尺却如隔天涯;“缠千百结。银萼寡言密繁接”——心事如银线般缠绕;“梦破携游遨步,惊窘醒、独亭危阙”——梦中同游故园,惊醒独对危亭;“暗期合、虚待久,奉还碧血”——长久暗中期盼,最终以血还情。

她将十五年思念、冤情、警示,都织入这匹罗、写入这阕词。三夜“寄”红情,是寄情,也是寄“罗”——她要他查出真相。

四更鼓响。沈寒山怀抱铁匣,在荒园中坐到天明。晨光微露时,他走到那株老槐下。儿时,他在这里第一次见到阿昙;离别前最后一夜,他俩曾在此埋下“时光囊”——一个装着小玩意的瓦罐。

他刨开树根旁泥土,瓦罐仍在。打开,里面除了儿时杂物,多了个油纸包。展开,是一叠当票与信函。

当票是这些年间阿昙典当首饰的记录,最早一张是永昌元年,当掉一根银簪,旁注“凑往苏州盘缠”。最后一张是三个月前,当掉一对翡翠耳坠,注“购荧光髓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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