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宁三年九月初七,延福宫集英殿。
沈墨言与鲁直伏地而拜。御座上的徽宗皇帝赵佶,正全神贯注地审视那方青灰石。这位以书画冠绝当世的君王,有着异乎寻常的艺术嗅觉。
“抬起头来。”声音清越。
鲁直抬头,瞥见御案上摊开的正是沈墨言所献帛书。一旁侍立的,赫然是当朝太师蔡京。
“周砚,你父周琛曾任将作少监,可是?”蔡京缓缓开口。
“回太师,正是。”
“那你对石理应有家学。”徽宗指尖轻抚石面星斗纹,“你说说,此石‘坤舆髓’之名,典出何处?”
鲁直深吸一口气,将从《云笈七签》《禹贡山川图》乃至《山海经》的记载娓娓道来。他语速平缓,却引经据典,将“坤舆髓”的传说、历代类似奇石的记载、乃至此石纹路与当今山川的对应关系,一一阐明。
殿中寂静,唯闻鲁直的声音在梁柱间回荡。他讲到如何从落叶焦痕生疑,如何发现药粉下的真相,如何对照闽商手札确认此石来历。最后,他说:
“陛下,此石之贵,不在可饰宫室,而在可鉴天下。石纹如山河脉络,星斗如州府方位。若命有司按图勘察,或可明水利、知矿藏、通漕运,此乃天赐大宋之图谶。”
徽宗眼睛亮了。这位君王对艺术的痴迷,此刻与治国奇想产生了奇妙共鸣:“好一个‘天赐图谶’!沈墨言献宝有功,赐绯鱼袋,擢盐铁判官。周砚——”
“学生在。”
“你眼力过人,博闻强识,可愿入翰林图画院,兼将作监丞?”
鲁直怔住。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位置,可此刻,他想起的是贾文轩那句“认亏非傻蛋,示弱易乔妆”。
“学生才疏学浅,恐难当重任。此次识石,实属侥幸。”
徽宗笑了:“倒是谦逊。也罢,先授将作监主簿,在沈墨言麾下参详此石奥秘。你二人需在三个月内,绘出完整的《坤舆石图谱》。”
“臣,领旨。”
走出集英殿时,秋阳正好。鲁直恍如隔世。
沈墨言在宫门外等他,二人相视,却一时无言。良久,沈墨言低声道:“周兄今日在殿上,为何推辞翰林院之位?”
鲁直看着宫墙外高远的天空:“沈兄,你当真相信那石是‘坤舆髓’?”
沈墨言面色微变。
“我查过典籍,”鲁直缓缓道,“《云笈七签》确有‘坤舆髓’记载,但描述与此石并不完全吻合。那闽商手札笔迹,墨色太新,不似百年旧物。还有,石上星斗纹路——”
“周兄!”沈墨言急止,四顾无人,方压低声音,“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鲁直盯着他:“你早知道那石是假的?”
“不,我是直到你刮开石粉,才确定的。”沈墨言苦笑,“但那时,贾文轩那句话点醒了我——示弱易乔妆。既然大家都以为这是假玉,何不将错就错,让它变成另一种‘真’?”
“所以你伪造了手札,编造了‘坤舆髓’的传说?”
“手札是真的,我只是……稍作润色。”沈墨言目光深远,“周兄,这世上有两种真:一种是石头本来的真,一种是世人相信的真。前者重要,但后者,往往更能成事。”
鲁直忽然全明白了。从宴席上的伪玉,到今日的“坤舆髓”,沈墨言布的局,一重套一重。而他鲁直,不过是这局中关键的一子。
“你需要一个耿直、懂石、有家学背景的人来‘识破’伪装,‘发现’真相。”鲁直声音干涩,“如此,这‘坤舆髓’的传说才可信。而我父亲在将作监的旧谊,能确保此石被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