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过三巡,梅兰芳终是按捺不住,指尖蘸了茶水在黑漆案上勾画:"杜先生可知《霸王别姬》里,虞姬刎剑前为何要退七步?"不待回答便自解:"五步合宫商角徵羽,多退两步——是留给霸王追的。"他突然将茶汤泼向空中,水珠在灯下划出弧线:"楚歌四面时,瞳光当如这散雪!"
杜月笙的佛珠骤然停住。孟小冬见梅兰芳眼角飞红,知他动了真怒——这"散雪惊鸿"的瞳功是梅派秘技,昔日程长庚千金难求一观。此刻他竟在青帮头子面前自破玄机,宛如虞姬解甲。
暖阁陷入沉寂,唯有西洋座钟的滴答声。杜月笙轻笑一声,将冷茶倾在案上:"梅老板看我这般'走阵'可还入眼?"只见茶汤诡谲分流,纵横如八卦:"青帮三千子弟若化作兵卒,走位可比戏班精妙?"茶渍勾勒的竟是虹口码头布防图,暗合近日黄金荣与法租界巡捕房的暗斗。
梅兰芳白玉似的面皮透出青气。他认出茶迹间暗藏军火走私路线,方才明白这土匪头子真把上海滩当戏台,唱的是血雨腥风。孟小冬忽见杜月笙袖口露出的勃朗宁枪柄缠着红绸——与她《击鼓骂曹》里祢衡的缚罪绸是同一绣娘的手艺。
三、珠落玉盘
风雪愈骤,杜月笙忽然扯断佛珠。鸡血石滚落地毯如血滴:"梅老板的戏好是好,却少了几分杀气。"他拾起三粒珠子排作品字形:"好比《定军山》黄忠斩夏侯渊,您使拖刀计时,刀尖总是高半寸——这是慈悲,也是破绽。"
梅兰芳指节猝然发白。去年津门堂会,他确因念及演对手戏的老演员年迈,收势时留了余地。这等细微处,竟被这黑帮头子道破!却见杜月笙转向孟小冬:"冬姑娘昨夜《捉放曹》,杀吕伯奢时倒有七分真狠。"他突然将佛珠弹向烛火,珠身迸裂的焦香中,慢条斯理道:"可惜陈宫之悔,姑娘唱成了闺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