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向微睁双眼,神色恍惚,嘴角似带着一点笑。
可下一息,他眼中光华散尽,整个人微微一晃,身体前倾,扑倒在魏范怀里。
魏范连忙托住他,连声呼唤。
薛向却没了声息。
倪全文挤到近前,看了看薛向的脸色,放下心来。
就在这时,便听一声喊,“快看,文道碑。”
众人皆朝天上看去,只见遍布裂纹的文道碑,忽然光洁如新,再不见一丝裂缝。
倪全文大喜过望,“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一直以来,让他忧心忡忡的便是文道碑上的裂纹在持续扩大,长此以往,文道碑必定有损。
今日,这文道碑上的裂纹陡然愈合,怎不叫他惊喜交集。
慕青牛道,“遮没是那‘为天地立心’四句太过惊天动地,填补了圣意的空虚,圣意重新凝聚,故而弥补了以往观碑的创伤?”
“应该就是。”
倪全文大喜,再看薛向,越看越是亲切。
半柱香后,薛向在一间雅室内苏醒过来。
实际上,他本是装睡,只因无力面对那铺天盖地的疑问。
见众人退散后,他取出界印,布置了个私密空间。
随即,他的意念沉入了文宫。
文宫之中,雾气氤氲,文气宝树立于中央,树影比往昔略显憔悴。
枝叶间,光华减淡,却在一处枝杈上,新生一朵金色的花蕾,正悄然含苞,光意内敛,气机浑厚。
薛向心里门清,这朵文脉之花,经受住了重新铸句的洗礼,他敢保证,这朵文脉之花内,绝不暗藏圣意恶念。
他凝神片刻,心念一转,察看仁剑。
仁剑静卧文宫深处,剑光微微闪烁。
愿气与才气在周围汇流,像两股澎湃的潮汐,东游西荡。
近来,文宫内的才气,明显有一波上涨。
薛向心中已有推测——那是那场观碑盛宴之功。
暖场,他吟诵《春江花月夜》时的诗意扩散,如今已如潮水入海,流入千万读书人之心,名声随之广传。
才气涌来,自是水到渠成。
另一边的愿气,也在不停翻涌,比原来浑厚许多。
薛向意念沉入愿气中,立时看到,一座巍峨庙宇前,无数百姓跪拜。
再看庙宇匾额,正是忠武庙。
薛向猜到,必定是他分给苏宁的忠武骨殖,被苏宁拿回去后,置入了忠武庙中,引得善男信女纷纷来祭奠。
这桩大功,被文脉天道认可,故而又降下大量愿气。
才气和愿气皆有增长,但薛向心中欢喜不多。
他反而忧心忡忡,他想看他将文道碑的裂纹弥合后,文脉天道到底是奖励还是惩罚。
如果是奖励,则证明了文道碑内存在的,的确是圣意恶念,为文脉天道所不喜,进而也证明了,文道碑镇压的根本就是这些恶念。
他静静等待着。
文宫中,风声如细线缭绕。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文宫内的天地忽然震动,一股浩瀚的光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那是愿气。
如江海倾泻,似千军万马奔腾,声势浩荡。
顷刻间,一条由纯愿气凝成的巨龙自文宫升起,龙鳞如云,龙首盘旋于仁剑之上,发出沉重的呼吸声。
仁剑微颤,却根本无法牵引那条愿气巨龙。
巨龙长吟一声,光波层层扩散,将整个文宫都染上了暖金之色。
薛向睁开眼,心头一喜。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文道碑镇压的就是这些恶念,文道碑弥合裂纹,是被文脉天道所认可的。
这天量的愿气奖励,便是证明。
在片刻欢喜后,薛向又是一阵毛骨悚然。
文脉之花,本是儒道修炼者修炼有成的象征。
但如今几乎可以确定,它同时也是圣意恶念的种子。
修为越高,花开越盛,那些恶念便越易寄居其中,逐渐吞噬宿主。
古往今来,多少人曾在文道碑前观想,多少人曾得文脉之花。
表面上,他们光耀如星,可修炼到高处不胜寒地步的,实则大半成了恶念的傀儡。
有的疯魔,有的堕落,有的如薛安泰那样,为了清明而自斩修为,宁可毁灭自身。
然而,即便如此,那些自断之人,死后文气仍会散入天地,重新化为混乱文气。
久而久之,天地间的文脉循环,反被污染成一座巨大的抽水机——
圣意恶念在上,文脉之花为管,儒生为泵,天下的文气被一点一点抽走,转化为无穷的混乱之源。
薛向凝视文宫,心头冰冷。
他已看见,那条路若不截断,终有一日,整个天下都将被混乱吞没。
天道崩坏,万族俱灭。
天下,必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