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交叠,惊惧、狂喜、不可置信,一齐汇作风浪。
有人甚至忘了礼节,跪倒在地,口中喃喃,“天启……这是天启!”
广场中,沈抱石身形一震,双手不自觉攥紧,额上薄汗沁出,他的声音带着喉咙的颤意,“金花入眉——此象已失传七百三十二年……”
樊星辰长身而起,目光如剑刃般寒亮,望向那片星幕,喃喃道,“金花,是文脉的极境。能引金花者,将来必能赓续文脉啊。”
“赓续?”沈抱石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这是什么破词儿。”
人群喧哗愈烈,仿佛海潮涌动。
“他不过筑基境,怎能引金花?”
“莫非是碑中圣意误认?”
“误认?嫉妒真的使你面目全非。”
中枢阵营那边,沈三山面色铁青,喉间发紧,嘴角却仍勾着僵硬的笑意,低声与左右交头接耳。
倪全文一直没有说话。
他立在沧澜学宫阵前,衣袂被风掀起,金纹在阳光下闪烁。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薛向,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座缓缓崩塌的山。
身旁魏范缓缓叹息,那叹息压着气,像怕被人听见,又像非要说给天下人听,“得之越奇,守之越难。”
倪全文侧头看他一眼。
魏范没有看他,视线仍落在那束金光中,嘴角的线条极深,“铸句,以己句沟通圣意,镇压文宫。
当真是镇压文宫么?未引文脉之花进入前,文宫何有不稳?
所谓镇压,不过是镇压文脉之花。
可金色文脉之花,真的是人力能镇压得了的么?
我不知他究竟要吟咏出何等句子,发何等大愿,才能镇压得了文脉之花。
若是镇压不住,文宫崩塌,那真是一步天堂,一步地狱。”
倪全文亦长叹一声,“须知世间所有的奇遇,都藏着要命的价。
他既敢贪恋金色文脉之花,就看他的造化了。”
他们相视而默。
广场之上,天风从巨阙星图卷下,掀起卷轴与衣袂。
光焰仍在天空燃烧,照得每一张脸都白得近乎透明。
而文道碑内的幻境世界,早已光风霁月。
薛向盘膝而坐,长发无风自舞。
此时的他,神识尽入文宫。
文气宝树立于中央,根系深扎灵台之底,枝叶间悬着数个花朵,青、白、黑、紫诸色皆具,熠熠生辉。
然而此刻,那些花朵正一朵接一朵地枯萎,色泽暗淡,被头顶那朵金色花影吸走了所有的光。
那金花孤悬于天,耀目似日,周围文气被它吸摄得扭曲,整个文宫的气流都在围绕它旋转。
薛向感到体内震荡如潮,丹田如雷,心脉如鼓。
“糟了。”
他喃喃,声音如剑擦金石。
“这金花太重,文气宝树承受不住。”
果然,下一瞬——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自灵台深处炸开。
文气宝树通体摇曳,枝干迸裂,光芒乱闪。
数条枝条应声而折,落入虚空,化作星屑。
整座文宫剧烈晃动,天穹裂开道道缝隙,狂风倒灌而入。
“文气宝树要断了。”
薛向心中一凛。
他知道,这绝非外力,而是金花入体之后,必须铸句镇宫。
若无法以心意立愿,以道镇魂,文宫将自崩而灭。
他缓缓睁开眼,面色肃然。
几乎同时,巨阙星图中安坐的薛向也睁开了眼睛。
他安坐于星图之中,衣袂飘扬,面如止水,眉心光焰流动。
那一刻,他似在沉睡,又似在觉醒。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朗而平静,却传遍整个广场、整个山川、整个天穹:“我辈儒生,读圣贤书,所为何事?”
声音一落,天地皆寂。
连灵光都停了。
连风都止了。
所有人的心都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他缓缓抬手,掌心摊开,金光顺着指缝流泻。
“为天地立心!”
这五个字,像从古圣的笔端再度写出。
声音落下的刹那,碑外山河轰鸣,广场上的阵纹尽数亮起。
护阵灵幕骤然扩张,金色的光圈层层荡开,仿佛天穹在回应。
数百名儒生齐齐抬头,呆若木鸡。
沈抱石喃喃:“为天地立心……”
倪全文怔然失神,连衣袖被风卷起也不觉察。
魏范眼中闪着湿光,喉结滚动,轻声低叹:“竟发此宏愿,亘古未有……”
薛向的文宫里,忽有一线光流冲天而起,凝成五个金色大字,笔走龙蛇,横空而列——
为天地立心。
五字落定,风暴顿止。
原本摇摇欲坠的文气宝树稳住了根基,叶片重新舒展,裂痕渐愈。
金色文脉之花轻轻旋转,发出一声极细的颤鸣。
天地重归平静。
然而,仅仅片刻之后,那金花又微微摇曳。
薛向神识一凝,明白这还未结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