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向却没心思生这个闷气。
他沉声道,“列位,感谢的话就不必说了,我只说一点。
诸君想过没有,为何我们遁逃出百里,妖族还能追上。
从时间上看,他们显然没有走任何弯路,就追上了我们。
这只能说明一点,要么这艘白骨舟被他们标记了,要么我们之中,有人为虎作伥,充作内鬼。”
话音落下,甲板上顿时死寂。
老齐猛地变色,声音冷硬:“好运来说的有理!
白骨舟的防御护罩自带文火,凡是试图附着的妖族印记,皆会被焚毁。
你们都看见了,护罩层层如鳞,哪有半点漏隙?
如此说来,就只剩好运来说的那种可能,咱们之中有伥鬼。”
一瞬间,甲板上的气氛陡然冷凝。
“不可能,这不可能,大家都是人族,连人妖大防都不讲么?”
“我看也是,多虑了,何苦搞得大家紧张兮兮。”
“大不了多开几次防护,多开几次加速,累死群妖也追不上,咱们何苦自乱阵脚。”
“…………”
“住口!”
老齐一声断喝,肃清全场,“说得轻巧!莫非是吃定了姓齐的?
再没有人掏灵石,白骨舟不会再开启护罩。
是生是死,大家各安天命。”
薛向也看明白了,这帮家伙是棺材里伸手死要钱,见了棺材也不掉泪。
他沉声道,“不知列位发现没有,群妖围而不击,追而不打,恐怕就是想耗尽我们的灵石。
群妖不急,因为他们知道,有伥鬼在,就能一路跟到我们的灵石消耗殆尽。”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面如死灰。
“若真有伥鬼在,我们一个都逃不掉!”
“是谁?到底是谁?”
“难怪他们追得这样准!定是有人暗中作祟!”
低吼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带着深深的惶恐。
“若不揪出那伥鬼,我们终究要死在这片海里!”
“对!必须找出来!”
“搜!搜个清楚!”
不多时,众人声音渐渐汇成一个结论:
伥鬼若不除,所有人都得死。
海风掠过,卷起几缕雾气在甲板间盘旋,像是无形的手,将这份寒意一丝丝压进每个人的心里。
当下,所有人都朝老齐看去。
老齐站在船首,眯着眼扫过众人,目光最后落在薛向身上,高声道:“齐某有自知之明,搞航运我行,但察辨人心,我没这个本事。
我保举好运来道友。
适才我和他交谈过,好运来道友头脑清晰,聪明豁达。
若由他来主事,保管能抓出内鬼。”
这话抛出,像一块石头砸进湖心。
不多时,赞成之声纷起。
一来,这是个苦差事,自无人自告奋勇。
二来,薛向先前主动支付灵石,助力大家脱身。
给众人留下的印象不错。
但也不是没有人提出异议,“慢着。谁能保证,好运来不是那伥鬼?若他是伥鬼,让他当主事人抓鬼,岂非是贼捉贼?我们岂不是自己送死?”
话音落下,众人心头一紧。
薛向却神色如常:“此言也有道理。
但我可以承诺,若由我主事,等找出伥鬼之后并清除之,妖族还能追来,那我便主动下船,以绝诸君之患。”
薛向都如此表态了,再有心挑刺之人,也说不出话来。
老齐高声道:“列位,还犹豫什么?
如今群妖在后,要是还推三阻四,等到命没了,再想谁来主事还有什么用!”
终于,再无人有异议。
薛向取出两袋灵石,交付老齐,“适时再加速两次,甩开追兵。”
老齐接过灵石,招来下属,将灵石扔了过去。
众人都清楚,薛向这是在为抓出伥鬼,赢得时间。
于是,又是一片赞扬声。
薛向环顾一圈,目光沉静:“诸位既推我为主事之人,我深感荣幸。
但既然主事,就得有主事的权力。
不可我说一句,诸位反一句,闹到最后无一事能成。若如此,我宁可不当。”
他顿了顿。拔高声音:“当然,我绝不会滥用诸位给的权力。
所作所为,皆在你们眼前,诸位可共加监督。”
“好运来道友,你只管干吧。”
老齐道,“时间不等人,大家都不是瞎子,有什么主意,你明言就是。”
众人纷纷附和。
薛向颔首:“既如此,第一条:请诸位除去斗篷与斗笠。
易容的矫饰可以不必解除,但我须见到你们的眼睛和面目。”
此话一出,场间立刻起了波澜。
有人冷声道:“这算什么,我等连最基本的隐私权利都没有么?”
“也不能这么说,抓内鬼,连察言观色都不准,那确实不可能。”
“就是,谁认识谁啊,遮遮掩掩的。”
“……
很快,反对声便被附和声吞没。
最终,老齐定调,“谁不肯去掉斗篷、斗笠,大可以下船。白骨舟行险境,岂能容你们自作聪明?!”
他话音刚落,甲板上数十双眼睛齐刷刷盯向那几个不情愿的人。气氛冷得像刀锋。
有人脸色铁青,咬牙解下斗篷。
有人低声咒骂,终究摘掉斗笠。
片刻之间,甲板上乌压压的人头终于显露出来。或憔悴,或冷厉,或森然,或木讷,但全都赤裸裸暴露在天光之下。
海风呼啸,掀起他们的发丝与衣角。
每个人的眼神都像刀子,彼此间交错,带着惶惑与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