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全文与魏范隔着人群对视一眼,心底同时咯噔一下。
这种解释,太牵强了。
他们心里清楚,那些涉案家族可不是以仁心闻名之辈。
真有善心善念,他们也犯不着千里迢迢,赶到绥阳镇,去参加这么一场义卖会,恰好又是在薛向有份的商社名下举办。
谢远游冷笑一声,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一挥手,“传证人!”
随即,十余人被请了上来,个个服饰考究,姿态俨然,正是曾经参加义卖会的各家、各宗代表。
在谢远游的喝问下,这些人一个个神色或坦然,或有几分得意,当众作证:他们之所以拍下那些字画,并不是因为画本身,而是为了在薛向面前卖个好。
更有人直言,事后确实得到好处,至少在灵产清理室的安排上,他们暂时没有被列为目标。
堂上顿时一片窃声私语。
谢远游双手按在案几上,冷声道,“事实如此。薛向,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薛向神色不改,缓缓道,“开年以来,灵产清理室一直在整顿,尚未正式展开工作,自然也就没有清理过任何一桩灵产。
他们没被列为目标,再正常不过。”
谢远游拍案而起,厉声道,“狡辩!他们的钱,你收没收?”
薛向道,“义卖,他们买,举办方自然会收。”
谢远游逼视着他,冷笑道,“这么说,你是收了。”
薛向坦然点头,“的确是收了,但义卖所得,全数捐出去了。”
谢远游冷哼一声,道,“捐出去了?那你去参加广丰行的拍卖会,那一千五百灵石又是从哪儿来的?
据我所知,联合商社一年下来,也分不到这么多钱吧?加上你的俸禄,也是远远不够。”
他缓缓压下语调,“而那些人义卖捐出去的钱,恰恰是一千五百多。不会这么巧吧?”
沈衡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
自打领受了任务后,他就如一头潜伏在幽暗深处的猎豹,死死盯着薛向所有的动作。
联合商社的义卖会一开,他就嗅到了味道。
暗暗震惊薛向收黑钱的手段高明之外,他也意识到一击毙命薛向的机会来了。
他暗中积蓄,缓缓筹谋,步步为营,终于,于今找到了薛向致命的破绽。
他输不起。
沈家也输不起了。
迦南的各大世家也输不起了。
不啃下薛向,各大世家颜面扫地,威严扫地,不可能再令世人震悚。
不啃下薛向,则必被反噬,反噬的后果,谁也承受不起了。
好在,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启禀堂尊,有证人求见,来人自称观风司二堂堂尊。”
一名执事疾步入内,禀报。
刷地一下,所有人朝薛向看去。
谁都知道,薛向和观风司司尊宋庭芳,同出桐江学派。
这个时候,观风司来人,摆明了是宋庭芳派人来施压来了。
“没用了,证据链闭环。”
沈衡心中冷笑。
十余息后,观风司二堂堂尊肖冠水迈步而入
他身形清癯,面色沉稳,一双眼宛如老鹰般锐利,扫过堂中众人后,按官礼,和各位大人行礼。
礼毕,肖冠水道,“惊闻薛向涉案义卖受贿,本官恰知内情,特来作证。”
谢远游道,“肖堂尊,我拦一句。
你如果要说薛向将义卖的钱财,转赠救济院,而你在场见证。
这样的话术,我劝阁下免开尊口。”
谢远游做老了刑名,太知道这种补救措施。
“我不在场,但我们司尊大人在场。”
肖冠水说完,从怀中取出一枚和薛向在广丰商行所见录影石一般无二的石头。
随着,肖冠水意念沉入,石头显现道道白色光芒,光芒汇聚,布影当空。
画面中,正是薛向亲手将一只沉甸甸的钱匣,交予救济院院首,院首当场开匣验数,随后双手抱拳,感激涕零。
而宋庭芳正立在一旁。
影像一转,又显出一叠盖有救济院公印的单据,字迹清晰可辨,银数与谢远游方才所提的“义卖款”一分不差。
肖冠水沉声道,“薛副院怕有人将此事曲解,故请我观风司宋司尊作了见证。
宋司尊考虑到口说无凭,怕有人仍旧不信,特地亲至救济院,取了影石录制此影像,留作凭证。”
堂上众人一时无语,气氛陡然凝滞。
沈衡只觉脑中轰然一声,天旋地转,双耳嗡鸣,连座下的椅背都仿佛失了支撑,险些整个人歪倒下去。
他忽然明白了,全明白了,这是薛向布的饵,自己一口吞了。
可他怎么,怎么能料敌机先,这怎么可能……
薛向含笑盯着沈衡,心中熨帖不已。
他当然没有料敌机先的本事,他只是心里清楚,在收黑钱之前,必先设好警报装置。
而所谓的警报装置,就是世家大族何时就义卖会闹上一场。
薛向清楚,这个义卖会就像条咸鱼,放在世家这只老猫的枕头下面。
让老猫枕着咸鱼,忍得了一日,忍不得两日,总是要忍不住咬上一口的。
等这一口咬下去,老猫给咸死了,他就可以安心吃鱼了。
而这整套的警报措施,最关键一环就是证人,证明他没收钱的证人。
再没有比观风司司尊宋庭芳,更合适的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