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反杀(3 / 4)

重振渡口,商贾云集;

冬日粥棚,贫弱老幼皆得一碗热汤。

每一幕,都带着真切的人声、笑声、呼喊声,仿佛那一日的温热透过光影溢了出来。

正一堂内外,鸦雀无声。

雪剑紧紧抓着黄裙女玉手,“薛郎君真是个大好人诶。”

黄裙女低声道,“这样的人,要在官场这酱缸里打滚,真难为他了。”

“想不到此人真是个纯良君子。”

苏丹青在赵欢欢耳畔低声道,“宗主,此生托付这样的良人,才不负生平。”

赵欢欢眸光微凉,“休要胡言。”

一干世家子弟,族老,皆面色铁青。

沈家家主沈君远的神色尤其难看。

往根上刨薛向,正是他的主意。

沈守山劝过他,他没听。

现在,弄巧成拙。

万民伞上的光影尚未散尽,暖金的流辉扑出堂外,宛若晨曦般洒在每一张面孔上。

广场上,原本低垂着眼的百姓们,一个个抬起头来,神色从木然转为惊讶,又渐渐浮起难以掩饰的激动。

“薛大人是好人呐,我老婆子就是从绥阳镇连夜赶过来的,没有薛大人,我们全家早没了……”

人群中,一名老妪扑出来,高声呼喊。

不多时,站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眼见场面就要维持不住,谢远游连连挥手,执戟士出手,迅速将哭喊之人拉走。

堂内,各人表情不一。

钱少用渐渐焦躁不安;

赵朴紧咬嘴唇,心中后悔;

沈南笙眉峰紧锁,唇角的冷笑不知何时消失了;

吕温侯与楼长青对视,二人皆沉默不语;

王伯当挂在嘴角的讥笑早已僵硬,他背脊微凉;

魏央夫人静坐角落,白纱后的双眸微微泛湿;

黄裙女目光清而冷,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一种笃信与自豪;

相比众人,赵欢欢参与其中,更知薛向和沈家的冲突,并非偶然,她的神情最是轻松;

宋庭芳早不管案情了,眼神不停地在柳知微的健美的腿型和自己的腿型来回扫描,暗暗做着比较。

谢远游和沈君远对视一眼,重重咳嗽一声,道,“本堂并不否认,你在绥阳渡时政绩斐然,百姓口碑亦在。

然,功不掩过。

功业再盛,也不能掩盖一个人私德的卑劣。”

谢远游的声音陡然一沉,“本堂查明,你参加郡考以来,与世家子弟多有争端,自此心怀怨怼。

今日枉杀沈傲,根本原因,便在于你对世家子弟的成见与仇怨!”

此番诛心之论,如一块巨石抛入湖中,堂内立刻泛起一圈暗涌。

薛向高声道,“堂尊断案,是原心论罪,还是以证据说话?

下官乃是郡考魁首。

向来只有成绩差的嫉恨成绩好的,哪有成绩好的嫉恨成绩差的。

不知堂尊说我怨恨世家子弟,此论从何而来。”

“本堂问案,决不出无根之言。”

谢远游朗声道,“再传证人。”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色长衫的中年人被带上了堂来。

“魏平。”

魏夫人心神猛地抽紧。

魏平四十余岁,面白无须,神色恭谨,腰背略弯。

在众人注视下,他先躬身行礼,声音沉着而清晰,“回禀堂尊,草民魏平,乃是魏央大人的府中管家。”

沈君远笑了,这正是他的终极杀招。

在他看来,薛向便是牛上天,也须是一介儒生。

既是儒生,就越不出天地君亲师的藩篱。

打魏央这张牌,定让薛向有苦说不出。

魏平继续道,“草民亲耳听见,薛副院与我家老爷交谈时,谈及世家子弟,言辞激烈,直斥世家为祸国家,若有可能,要尽数铲除。

本来,草民不该在堂上说这些。

但为了我家老爷,不被此等祸害带入歧途,草民也就顾不得了。”

谢远游眉峰一挑,开口问道,“薛向为何与你家老爷说这些话?”

魏平答,“我家老爷是薛向的座师,他与我老爷说话,自不会遮掩。”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魏平对薛向的指控,自动被人视作,魏央对薛向的指控。

此举等同于师生反目,有悖纲常。

魏平话至此处,转身朝魏央所在席位深深一揖,“老爷,事关重大,老奴不敢隐瞒,还望老爷恕罪。”

魏央冷哼一声,面色发青,仿佛他根本不知内情,自己也被魏平背刺一般。

薛向面无表情,心中隐痛。

他对魏央,始终是尊敬的。

对魏夫人,更始终以礼相待。

他也感激魏央曾经对自己的回护,即便魏央为了自己利益,将他塞进这灵产清理室。

但此刻,魏央还来这一手。

薛向心中,对魏央最后的一点情意,也被斩断。

“魏堂尊,此事事关重大,本堂要一个清楚的回答。

薛向,是否的确说过此话?”

谢远游盯着魏央道,“魏堂尊,你身为师长,确有维护弟子之义。

但公义与私义,何者为重,魏堂尊当分辨得明白。”

魏央深吸一口气道,“那日,薛向饮了几杯酒。

言语间有些过激,不过是气话。

他出身江左薛家,怎会真与世家为敌?”

此话一出,堂间又是一片嗡嗡。

沈南笙、吕温侯、楼长青尤为震惊。

他们在郡考中,与薛向针锋相对,谁都以为薛向是寒门素户。

现在爆出,薛向竟是江左薛家子弟,那是比他们家世要更为显赫的高门。

争来争去,薛向竟是更大的世家子。

这岂非天大的玩笑。

谢远游等的就是这一句,高声道,“速查薛向出身以来文字。”

不多时,一位书办道,“禀堂尊,薛向生父在日便已与江左薛家分户,落籍云梦城。”

这一句话,如同一声惊雷,炸在全堂众人心头。

世家子弟与家族分户的有,可转籍的寥寥无几。

一旦转籍,便等同叛出家族。

显然,薛向父亲和江左薛家必有龃龉。

而薛向本是堂堂世家子弟,如今成了云梦寒门,说他不恨世家,有谁会信?

“这魏央是什么意思,他出言看似回护薛郎君,分明是句句往薛郎君胸口扎。”

雪剑俏脸含煞。

这一刻,所有人都在心中得出了同一个结论:薛向与世家有旧怨,恨意深植骨血,这才是他“枉杀沈傲”的真正缘由。

“证人、证词、动机,皆明明白白摆着,薛向,你还要狡辩?”

谢远游怒声如雷,气势急剧攀升,一拍惊堂木,便要宣判。

却听一声喊道,“沧澜学宫倪宫观到!”

众人循声看去,却见一个俊逸绝伦的中年帅哥从最后排起身,阔步向堂中走来。

他身着玄青长衫,衣襟平整如裁,步履稳健,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

全场剧震。

沧澜学宫宫观使,执掌全州举士以下学籍大权,皆归其管辖。

其地位,某些程度,甚至超过沧澜州州牧。

有官品在身着,无不起身整顿起身,迦南郡府君黄姚更是快步迎上,拱手行礼,“下官见过宫观使。”

他是五品,倪全文却是四品。

众人皆拱手行礼。

倪全文回礼罢,“薛向是郡考魁首,如此重案,既然事涉魁首,学宫不能不过问。

谢堂尊,此案案情重大,学宫要复核,你暂且不要宣判。”

当初,郡考结束,按惯例,薛向这位郡考魁首的人事档案,要直接转入沧澜学宫。

由学宫来分派职务。

魏央先一步操作薛向的档案直接转入迦南郡二堂,将生米煮成熟饭。

事后,倪全文可是发了脾气的。

他当时就知道,这背后必是世家家族动的手脚。

就算薛向只是郡考魁首,倪全文也要罩住他。

更何况,薛向似乎颇受明德洞玄之主看重。

倪全文更是直言,要亲自盯着迦南郡这边。

故而,薛向才出事,他便收到风声。

若不是沈家下手快,倪全文都不会允许薛向被带上公堂。

倪全文这一表态,让谢远游方寸大乱。

倪全文给的压力太大了,远远超过宋庭芳。

说穿了,他谢远游也只是个秀士,学籍还捏在倪全文手里。

这下,他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僵在当场。

“倪宫观使,即便学宫要复核案情,也不耽误一堂先行审结。审结在前,复核在后,理所当然。”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朝倪全文走来。

倪全文定睛一看,赶忙拱手行礼,“见过沈老。”

此老,大号沈放鹤,乃是沈家名下白水书院的老山长。

沈放鹤担任白水书院山长超过一甲子,座下佳弟子遍布州郡。

早年,倪全文也曾听过沈放鹤讲《正言》,故而再见沈放鹤,执礼甚恭。

然,执礼是一回事,给面子又是另一回事。

沈家吃相难看,倪全文并不打算给沈放鹤面子。

他才要出声驳回,却听薛向道,“宫观容禀,学生之案,已审理到此等境地,若没个结果,必众说纷纭。

还请宫观,允许谢堂尊审结此案。”

此话一出,众人惊愕莫名,皆不知道薛向是不是被吓傻了,怎的自己主动往枪口上撞。

谢远游怔怔盯着薛向,“薛向,你还有何话说?”

薛向目光缓缓掠过堂上诸席,声音沉而不迫,“谢堂尊亮了许多证据,是否也容我再亮一回证据。”

谢远游的眉峰微挑,略一权衡,终是吐出两个字,“准。”

沈君远轻哼一声,在他看来,薛向不过是垂死挣扎。

他们所布之局,天衣无缝,证据链、动机,皆已裁剪得严丝合缝,薛向怎么也不可能翻盘。

却见薛向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到第九堂堂尊王伯当身前,“王堂尊,我诛杀沈傲之时,你就在左近。

当日发生的一切,你看见了,老天爷也看见了。

王堂尊,我希望你说出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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