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反杀
沈府,议事堂。
堂门半启,缁色门帘垂至地面,
堂内三束烛焰并立,檀香从兽吻里吐出,拢住了整个屋子。
四人分坐,彼此之间隔着桌案。
落在首座的正是沈家家主沈君远。
他的指节叩在扶手上,很轻却自有节律,“薛向已被拿下,诸位的进度如何?”
坐在他对面的沈衡、沈南溯,齐齐点头。
显然,他交办之事,皆已办妥。
“如此,大事定矣。”
沈君远略松一口气。
沈家耆老沈守山将鸠杖斜倚案侧,灰白的发丝从鬓边垂下,“还不到松劲儿的时候。
对薛向,必须严格控制,不许任何人探视。
他仙符内的所有藏物,也必须检查一遍,不漏一件。”
沈衡点头道,“已经查过,未见异常。
连他的衣物都已全部更换,就防着他私藏储物类宝物。
除此外,薛向被囚于一堂暗牢,派人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看管。”
沈南溯忍不住轻声笑道,“七爷爷未免太过紧张了吧?
薛向再是不凡,说穿了,也不过是个刚起家的小吏,哪里用得着如此阵仗?”
沈守山缓缓转头,“南溯,你可知薛向初出茅庐,已做成了多少事。
连云梦城的老牌官僚苏眭然,都栽倒在他脚下。
此人绝非等闲之辈,小看他的,都没好下场。”
沈衡点了点头,“七叔说得没错,薛向行事,确实不按常理出牌。”
沈守山鸠杖轻轻一顿,低声道,“所以,我们不能给薛向留任何机会。
不知你们看不看报,薛向舞弄的云间消息,我是每刊必看。
薛向被关押的消息,报纸上已经登了,他这是在搅动舆论。
所以,此案的审理,宜早不宜晚,宜快不宜慢。
家主,当断则断。”
沈君远点点头,“非是我不决断,而是在做最后准备。
七叔不是一直说对待薛向,当学狮子搏兔,用尽全力么?
我便再等这最后一块拼图达成,只要最后的拼图成了。
薛向不仅官职不保,今后在儒林,也会臭大街。”
沈守山、沈衡、沈南溯同时抬起头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脚步声涌入,正是沈家大管家沈图南。
他冲众人行礼罢,并未说话,只是冲沈君远点点头。
沈君远喜上眉梢,蹭地起身,高声道,“大事定矣,沈衡,南溯,你们速速去协调各方。
薛向擅杀案,明日开审。”
………………
今晨的雍安城,不复往日的舒缓。
辰时才过,从各条街巷涌来的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涌向冷翠峰。
一大早,雍安时报就报道了,薛向擅杀案,今日上午开审
一个是新晋的郡考魁首,一个是世家的豪横管家。
雍安城已经许多年,没有爆发如此轰动的大案了。
不仅是云间消息做了报道,李少白主导的雍安时报也没少跟进。
当然,两家报纸的倾向性完全不同。
但在民间,沈傲积恶多年,让舆论天然站在薛向这边。
而今次案件的审理地点,便在冷翠峰上的正一堂。
正一堂,堂宇高阔,朱柱如林,金漆匾额在晨光下闪出森冷的光辉。
它只为影响重大的案件开放,每一次开放,都足以在城中掀起舆论狂澜。
一大早,来看热闹的百姓,便拥上了正一堂前的广场。
嗅到商机的摊贩,也挑着担子,追上山来。
执法队更是早早上衙,持戟列于广场两侧,戟锋映着白光。
巳时一刻,山道上传来沉沉的鼓声。
鼓声由远及近,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山脚一路流淌到正一堂前。
人群的喧哗渐渐止息,所有目光都投向正朝这边走来的一队人马。
走在最前方的是府君黄姚,他身着深黑色官袍,胸前绣着白鹇,腰系白玉佩,步伐沉稳而缓。
在黄姚身后,是郡丞曹芳,他身着浅黑色官袍,手执象牙笏,神色冷峻。
紧随其后的,是迦南郡各位掌印,他们亦穿浅黑色官袍,分列两队。
其间一人,面容清癯,眼神如水,正是薛向的便宜老师魏央。
在郡考结束后,魏央插手了薛向的人事档案走向。
导致薛向坐到了现在的火山口。
而主使之人也兑现了对魏央的承诺,调其担任了十一堂堂尊,这是个和云梦城令平级的职位。
但魏央兼任了掌印寺掌印,如此,便等于提了一级,仙符由七品跃升至六品。
此刻他一身浅黑色官袍,被健硕的身体撑起,整个人不怒自威。
很快,一众迦南郡高官步入正一堂,和已在堂内等候的官员互相见礼后,众人各自落座。
而今日的主审——掌印兼第一堂堂尊谢远游,缓缓走上主审位。
谢远游,三十七岁,官袍宽大如云,鬓发微霜,眉目间却有不容置疑的锋锐。
正一堂广大,内设数百座椅,排列如林。
一众官员落座后,远处石阶上,各大世家高门的子弟、族老们相继出现。
沈家、宁家、吕家、楼家的人皆在列,衣色各异,却无一人露出笑意。
他们的到来,使得堂外的百姓屏住呼吸。
这些人入堂来,堂内又是好一阵寒暄。
趁着他们寒暄的档口,城中的大户,宗门领袖们,各家贵眷,从后方侧门进来,各自寻找座位安坐。
阳光自天窗泻入,斜斜照在朱红柱身上,映得堂宇金光流动。
鼓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堂内忽然陷入诡异的宁静,无形中一股逼人威势油然而生,仿佛有千万斤重,静待薛向到来。
东南角,立柱的阴影里,静静坐着一名绿裙女子。
她腰身纤柔,身姿动感,衣料随风轻荡,面上覆着一层细白纱,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
正是魏夫人。
今日,她本不该来,毕竟人言可畏。
但,她暗里询问自己无数次,还是忍不住来了。
她隐在人群的角落,指尖轻轻攥着袖口,像是怕被人看见手心的颤意。
牡丹会后分别那夜,她便再也忘不了薛向眉宇间的光。
那光像一枚钉,嵌在她心底,越是想忘,越是清晰。
她很清楚,自己和薛向绝无可能。
她只能静静坐在在这里,隔着层层人影,静静望着堂门,像是在等一位远行多年、终于归来的亲人。
距离魏夫人身后一丈远的距离,赵欢欢和苏丹青也早早进来,挑了个靠角落的位置。
素来光彩照人的赵宗主,今日换上一身素袍,不施粉黛,偏生眉目极美,带着与生俱来的勾人风情,引得不少人侧目。
她神情凝重,轻轻转着嫩生生食指上的扳指,低声道,“是我害了他,若不是我让他去啃……”
“宗主,说什么呢。”
一身白袍的苏丹青做男人打扮,轻声喝止,“这里可不是说这个的地方,再说,他是聪明人,我相信他必有后手。
“但愿吧。”
赵欢欢终究不能轻易释怀。
就在二人对话的档口,一名戴着斗笠的黄裙女,从侧后门进入。
她乌发如瀑,鬓间插着一支凤形金钗,虽不露面容,浑身散发着一股逼人贵气。
在她身旁,一个青衣俏婢紧紧跟随。
两人也寻了左近无人的后排落座,青衣俏婢低声道,“元君,瞧瞧,这阵势。
我看这些人只恨薛郎君不死。”
无须说,黄裙女正是曾经在照夜坞教导薛向备考的“元君”。
青衣俏婢,则是黄裙女的贴身侍婢雪剑姑娘。
当初,黄裙女远赴剑南,感念薛向情意,便着人暗中关照他。
薛向与地巫大战时,关键时刻来救场的屠老,便是黄裙女所派。
薛向来到雍安后,黄裙女的耳目便更灵通了。
薛向才被捕,她便收到了消息。
她本来想运作一番,助薛向脱困,却没想到沈家下手极快,急速开审。
黄裙女来不及运作,只能先来听审。
“元君,您说薛郎君要是被判有罪,他的青云之路可就毁了。”
雪剑俊眉微皱,“他郡考都能夺魁,定然能考上秀士公,登上铜麟榜的。
再者,薛郎君诗才无敌,我是真想看他登上大夏的最高舞台。
这些坏人,定然也是知道他的厉害,才处处阻拦,不肯放他成长。
此案若败,薛郎君万劫不复。”
黄裙女轻哼一声,“有我在,他永远不会万劫不复。”
她抬手拨了拨额前垂落的发丝,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堂门深处,“天下学子千万,而我,只这一个学生。”
鼓声三响,正一堂内外的空气仿佛凝固。
“传——薛向!”
传呼声如霆雷滚过山腰,穿堂而出,震得广场上一干百姓心头骤紧。
十余息后,薛向缓步踏入大堂。
他一身素服,并未佩戴镣铐,两名膀大腰圆的巡捕,紧紧跟在他身后。
刹那间,数百道眼神皆汇聚于他身上,有怨毒,有惊讶,有惋惜,有幸灾乐祸……
正一堂角落里,魏夫人曼妙的身子微微前倾,纱后那双清亮的眼眸轻颤。
黄裙女轻轻拨开斗笠,远远注视着他,唇角抿成一线。
高台侧席,魏央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了掌中铁胆,本来从容的双眸,此刻多了一层难掩的复杂。
堂下左列,沈南笙双手负在身后,唇角勾着冷笑。
他像是在等猎物走入陷阱,等一切反抗都化为徒劳。
紧挨着他的位置,吕温侯与楼长青并肩而坐。
两人皆着素色长衫,气息内敛,却带着一股难言的锋锐。
另一侧,王伯当双臂抱胸,整个人半倚在椅背上,神色凝重。
第三院院尊赵朴则神情淡漠,眼皮微垂,似乎对堂上的阵仗毫无兴趣。
可那微颤的指尖,却出卖了他的紧张。
薛向目光坚定,并未扫视全场,目光紧紧锁定堂前的明镜高悬的匾额。
鼓声再响,三声即毕。
谢远游高坐于主审席,重重一拍惊堂木,“现在开始问案,龙副堂。”
“下官在。”
坐在他下首的副堂尊龙正立刻起身。
“你来陈述案情。”
“遵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