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
四方之患,不过癣疥之疾;朝廷一心,方为定鼎之本。内政不修,纵无外患亦危;庙堂若固,虽有宵小何惧?
大明之患,从来不在四夷之扰,而在中枢之隙、朝局之涣。
川、贵、滇三省之中,若论局势之复杂、改土归流最难啃之硬骨,莫过于云南。
四川不过一永宁,贵州唯有一水西,而云南则不然。
自洪武年间沐英受封西平侯、开镇云南,子孙世袭黔国公,沐氏镇守滇地已逾二百载。两百年来,沐氏与地方土司盘根错节,彼此相制,彼此相安,遂成惯例。
朝廷远在京师,对滇地山川险阻、部族林立鞭长莫及,凡事多仰仗沐氏居中调和。土司世袭、割据自守,已成常态;政令难下、法度难行,积重难返。
更有粮饷之困。
云南孤悬西南边陲,万山阻隔,道路险远。
内地粮饷转运入滇,路途艰险,损耗惊人——往往运十石,至者不过一二石,人畜倒毙于途者不计其数。
朝廷在云南养兵、用兵,耗费数倍于内地。一旦有变,进兵则粮饷难继,退兵则乱势复燃,动辄拖垮国库。
若非如此,也不至于常年只能维持三万余兵马,其余大多时候,只能靠土司自治,羁縻而已。
而滇地土司,数以百计。
大者拥兵过万,私设牢狱,自征赋税,俨然一方诸侯;小者占山为王,仇杀不休,百姓只知有土司,不知有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