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去开门。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门把,一阵尖锐刺痛顺着掌心窜上来,我下意识缩手,后背撞在玄关鞋柜上,震得柜顶那只青瓷笔筒晃了晃。笔筒是母亲留下的,底款“大明成化年制”四个字早被岁月磨得模糊,只剩些浅浅凹痕。我扶着墙喘了口气,弯腰时听见脊椎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声,像干柴在炉膛里爆裂。
门开了。地上果然蹲着个墨绿色铝壳小罐,罐身贴着张便签纸,字迹清峻:“薄荷醇8%,樟脑5%,辅以透骨草与伸筋草浸膏。涂后若灼热感持续超十五分钟,立即冷水冲洗——上次你把止痒膏当面霜糊满整张脸,我记着。(精选完本小说:)”末尾画了只歪嘴笑的仓鼠,胡须用针尖挑出细线,竟真有几分我那只叫“豆豉”的傻仓鼠神韵。
我蹲下去捡罐子,膝盖压着拖鞋带,右腕垂在身侧,袖口滑落半截,露出底下青紫交叠的淤痕。这伤是上周三落下的。那天暴雨,地铁站出口积水漫过台阶,我抱着刚修好的旧相机冲进雨幕,镜头盖没拧紧,雨水顺着变焦环缝隙钻进去,我慌忙用袖子擦,右手腕狠狠撞在湿滑的铸铁栏杆棱角上。当时只觉一麻,夜里才肿得像塞了颗核桃。
拧开罐盖,一股凛冽冷香炸开,带着山野草木被烈日暴晒后的辛烈气息。指尖蘸取一点膏体抹上患处,皮肤瞬间绷紧,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刺,继而蔓延开一种奇异的清凉,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漫过冻土。我闭着眼,任那凉意渗入皮肉深处,恍惚看见十六岁那年——也是这样的春寒料峭,我在老宅天井里练太极,祖父立在石榴树影里,竹杖点地:“手腕要松,松如垂柳,韧似牛筋。你绷着劲,气就堵在肘弯,神就散在指尖。”那时我不懂,只觉手腕酸胀难忍,偷偷把竹杖换成不锈钢晾衣杆,结果第二天整条胳膊抬不起来,被祖父罚抄《黄帝内经》三遍,墨汁滴在宣纸上,晕成一只歪斜的蝉。
膏体在皮肤上化开薄薄一层,凉意渐沉,腕部淤肿处竟浮起极淡的银灰色光晕,细看又似有若无。我怔住,凑近了些。光晕随脉搏微微明灭,像深潭底游过一尾银鳞小鱼。正欲细看,手机又震起来,这次是编辑老周:“虾仁!新章节后台卡死了!你存稿是不是又用那个古董U盘?快传过来,读者催更弹幕快淹死我了!”
我扯了扯嘴角,左手拇指划开手机屏幕。微信列表顶端,林砚的头像还是那张他十七岁时拍的证件照:寸头,眉骨突出,左耳垂有颗小痣,背景是少年宫旧楼斑驳的灰墙。照片右下角,不知被谁用铅笔画了只简笔仓鼠,正踮脚够他耳垂上的痣。
打开电脑。主机嗡嗡作响,像一头疲惫的老牛在喘息。文档标题栏还停在“第127章青铜匣子(未完)”,光标在最后一句后面固执地闪烁:“……匣盖掀开三寸,幽光涌出,映得他瞳孔里浮起两簇青焰。”鼠标移到保存图标上,指尖刚落下,屏幕突然全黑。不是蓝屏,不是死机,是纯粹的、浓稠的暗,仿佛有团墨汁从显示器内部泼洒开来,瞬间吞没了所有光亮。
我下意识去按电源键。指尖离按键还有半寸,腕部那圈银灰光晕骤然炽亮!一股温热气流自腕心迸发,顺着小臂血管奔涌而上,所过之处,皮肤下隐约浮现金色细线,如活物般蜿蜒游走。我猛地缩手,可那热流已撞进胸口,轰然炸开——眼前不是黑暗,是翻涌的潮水。咸腥海风扑面而来,浪尖碎成万点银星,一艘乌篷船劈开墨色海面疾驰,船头立着个穿靛蓝布衫的少年,发带被风吹得笔直,右手高举一柄青铜短剑,剑尖直指前方翻腾的漩涡。漩涡中心,沉浮着一只三足青铜鼎,鼎腹饕餮纹在浪沫中明灭,鼎口蒸腾着缕缕青烟,烟气凝而不散,竟勾勒出一张模糊人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