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陆昭抬手,指向聚居地中心那栋三层红砖房,“黄泽林现在就在他家阁楼。他拆了天花板,把二十年来的举报信、录音带、学生日记、甚至他妹妹临终前写的两页纸,全封进水泥块里,砌在阁楼承重梁后面。他怕被人搜,更怕自己某天扛不住,亲手烧掉。”
松石深深吸气,寒气刺入肺腑:“他为什么不交出来?”
“因为他知道,交出来,等于把命交出去。”陆昭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像沉入一口古井,“松石,你查过曹阳的档案吗?”
松石一怔。
“他父亲是1998年邦区教师罢工的组织者之一。当天下午,他父亲在黄家祠堂门口被泼了三桶柴油,点火前,有人当着他六岁儿子的面,掰断了他父亲三根手指。”陆昭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冻土里掘出,“曹阳没疯,没逃,没告状。他考上师范,回邦区教书,教了十二年语文。去年冬天,他班上一个女生辍学去当陪酒女,被黄家二房小儿子灌醉后从握手楼七楼扔下来。尸检报告写着‘高坠致颅脑损伤死亡’,可女孩指甲缝里,全是那小子手腕上的皮屑。”
松石的手指无意识蜷紧。
“曹阳没报案。他把女孩的课桌搬到讲台边,每天上课前,先擦一遍桌面。擦了三个月,直到黄家学校新校长上任那天,他端着一盆清水,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把那张课桌泡进了水里。”陆昭望着远处,“水漫过桌面时,他笑了。笑得特别平静。”
松石久久不语。
陆昭却已迈步向前:“走吧。去旧礼堂。曹阳在那儿等你们。他刚带人把一百零四个‘积极分子’分成了七组,每组十五人,配了七个识字的老师当记录员。他们正在口述,从1995年黄家第一次强征棚屋区土地开始,到去年十二月黄家祠堂修缮款中虚报的三百吨钢筋——那些钢筋,其实全铸进了黄家三房新建别墅的地下金库门框里。”
松石快步跟上,声音干涩:“……您早知道他们会说?”
“不。”陆昭摇头,风拂过他额前碎发,露出底下一道极淡的旧疤,“我知道他们憋了太久。久到喉咙里长出了茧,不拿刀割开,血都流不出来。”
两人穿过铁皮棚区时,几个孩子蹲在污水沟边玩弹珠。弹珠是玻璃的,里面嵌着细小的金粉,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像凝固的星屑。陆昭脚步稍缓,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放在最小那个男孩手心。男孩没接,只抬起脏兮兮的脸,眼睛黑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叔叔,你是来抓黄校长的吗?”男孩问。
陆昭蹲下来,视线与他平齐:“黄校长是谁?”
“就是红砖房里戴眼镜的那个。他上个月,把我爸的工钱扣了三百块,说是我爸偷了学校打印机的墨盒。”男孩把弹珠攥得更紧,指节发白,“可我爸在印刷厂干活,连打印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陆昭没说话,只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男孩眼角一点污迹。男孩没躲,反而把弹珠塞进他手心。那弹珠滚烫,像一颗刚从炉膛里取出的小太阳。
“给你。”男孩说,“我妈说,金粉能辟邪。”
陆昭握紧弹珠,起身时,看见曹阳正从握手楼窄巷里钻出来。他脸色灰败,眼下挂着浓重青影,左手缠着渗血的纱布——那是昨夜被一个顽固户用菜刀划的。可当他看见陆昭,还是挺直背脊,立正,敬礼,动作一丝不苟。
“报告陆首长!动员组已完成第一阶段任务!”曹阳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一百零四名证人,口述证词全部录入完毕,原始音频备份七份,纸质摘要整理成册,附有证人指纹及血样DNA比对承诺书。另……”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双手呈上,“这是黎菁私下记的‘黄家关系图谱’。他画了三天,用不同颜色标注了每个人经手的赃款流向、庇护的黑产、以及……”曹阳喉结上下滑动,“和多少个女人睡过。”
陆昭没接笔记本,只问:“他画完,人呢?”
“在……在学校后门那棵老榕树下。”曹阳声音低下去,“他说,他想抽完最后一包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