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体户”、“自己琢磨”、“捡破烂”,几个词用得巧妙。
把自己定位成一个有想法但条件有限,急需帮助的晚辈后生。
瞬间拉开了与那些可能带着各种算计,想来吞食厂里资产的“说客”们的距离。
李江河——李副厂长关门的动作僵住了。
他再次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棉袄洗得发白但整洁,眼神清亮沉稳,没有那些油滑商人骨子里的算计,也没有基层干部脸上常见的谨慎或倨傲。
尤其是看到那张盖着鲜红公章,墨迹簇新的工商局收据时,他眼中的怀疑像坚冰遇到了暖流,悄然消融了几分。
个体户,自己跑手续,想淘换旧设备……
这路数,跟他最近接触的那些牛鬼蛇神,确实不太一样。
况且,林阳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兜,边缘隐约露出一点灰褐带白的皮毛——是野兔?
还有更鲜艳的羽毛痕迹。
李江河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
他这人没别的嗜好,不贪杯,不好牌,唯独就好一口地道的野味。
以前厂子红火,他这爱好不算啥,常有人投其所好。
可自从厂里出了这档子破事,人心散了,他自己也焦头烂额,已经很久没人记得他这口爱好了。
这年轻人,倒是……有点意思。
他脸上的冰霜又化开一些,犹豫了几秒钟,侧身让开了门缝,声音依旧硬邦邦,却没了那股子拒人千里的火气。
“进来吧!看在你像是真想干点事,还带了点诚意的份上。不过我把丑话说前头——”
他盯着林阳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要是跟那帮孙子是一伙的,跟我玩里格楞,那这只兔子也好,山鸡也罢,我照吃不误,一点不跟你客气。可你想办的事儿,门儿都没有!”
“糖衣炮弹?我老李能把糖衣舔得干干净净,炮弹原样给你塞回去!听明白没?”
“明白,李厂长,您放心。”林阳连忙点头,提着布兜进了小院。
院子不大,还算齐整,墙角摞着过冬的蜂窝煤,用旧雨布盖着。
屋里陈设简单,桌椅板凳都看得出年岁了,桌面擦得还算干净,但东西摆放有些凌乱。
几本账册和文件随意摊着,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显见主人近来心绪烦乱,无心细致打理。
“坐。”
李江河指了指一把旧木椅,自己先在对面的长条凳上坐下,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在桌角顿了顿。
划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却没像寻常待客那样让烟。
烟雾升腾,模糊了他眉宇间深刻的川字纹和眼底浓重的疲惫青黑。
他开门见山,甚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直率:
“说吧,具体想要啥?旧的生产线,我们倒是有两条,有些年头了,精度不行,效率低,隔三差五闹毛病,修起来都烦。”
“新的那条,是花了十二万外汇,托了不知多少关系才从外面弄回来的宝贝疙瘩,你想都别想。”
十二万外汇!
林阳心头剧震。
这在1985年,不啻于天文数字,足够在城里盖好几栋像样的楼房。
他脸上立刻浮现出震惊与苦笑交织的复杂神情,连连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