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秋把水喝了大半,于是安慰道:“姑娘不必过于自责,毕竟事情都已过去。不过还是要感谢姑娘能把背后这些不为人知的原因告诉在下,只是不知姑娘为何肯如此信任于我?”
翾风接过他手里的水杯,缓缓地说道:“公子救过妾两次性命,这样的大恩妾说这些不过是举手之劳,还远谈不上报答您的恩情。另外,虽然公子没有责备,但妾明白自己的身份,还没有妄想到要登堂入室,想要找着机会为人正室,我家主人当时也不过是想试着看能不让妾博得公子欢心把妾作为婢女送到府上,最多也不过是为妾室罢了。”
刚才在楼上因为孙筠的身份被揭穿故而冒了许多汗,刘秋这时才想到石崇原来还曾想过把翾风送给自己,利用孙秀对自己的崇拜搭上赵王这贾后眼前的红人。看来自己这几年净顾着在水上和石崇作对,完全没有发觉自武帝死后这朝中已是皇后贾南风的天下。不过想到孙筠身份两次被人发现,便又想到之前马升曾托他找寻单于公主的事情,于是便说道:“姑娘既这样说,我倒想向你打听一人。不知是否见过一个容貌和年纪都与你有些相近的异域女子,但头发却是黄的?”
翾风托着腮细想了下,“这样的女子怕是全洛阳也寻不出几个,只是不知公子为何要来找这样一个女子?”
刘秋只好对他说道:“昔年我在辽东作战曾认得一个异族首领,他的妹妹因为些原因失散了,后来费了好大力气才打听到是被卖来洛阳,只是从此就断了线索。”
翾风听了笑道:“公子正人君子,如此妾便相信了你,否则我这姐妹便不会轻易告诉给你。”
刘秋一听果然有戏,忙着问道:“姑娘难道真的认识这个女子?”
翾风又帮他盖了盖被子,“这人是我极好的一个姐妹,说来公子也见过,就是上次金谷园中和我一同吹奏,手拿胡笳的那个,我们都叫她流羽。”
刘秋听她这样一说,努力的回忆着上次金谷园时翾风旁边那个女子,“不瞒姑娘,我确实记得当时有一吹胡笳的乐伎,只是我怎么都记得她是黑发来着。”
翾风微微一笑,“不知我家主人是怎样想的,居然不愿意将她的发色示于外人,于是便让她把头发染成黑色,所以就看不出来了。”
刘秋皱了皱眉,“染的黑色?”
翾风才解释道:“公子想来不知道我们女儿家的这些事情,只要把黑色的菽熬煮成汁,凝练成膏就可以用来染发,虽然可能会有些破绽,可是这种宴会上我们经常会戴上高大的假髻,再加上头上的发饰就更不容易被看出来。”
刘秋不置可否地看着她,又问道:“可是不知道这头发是否到时还能不能恢复成原样,她和家人分离了许多年,很多事都记不得,到时要是连头发的样子都恢复不过来,这就不好解释了。”
翾风忍不住笑了起来,“公子真是圣贤书读得太多,对小女子这些事情真是全然不知。头发染了并非一劳永逸,每过一段时间都要重新染过才曾保持住颜色,只消一段时间不染就能慢慢地恢复到本来的发色。如果急的话,用些草木灰反复浸洗也能洗掉,不过有时会比较伤头发。”
刘秋尴尬地跟着笑了笑,“那是否能寻个机会让我见见这位流羽姑娘?”
翾风想了想,说道:“这也不难,我可以试着给主人去信一封,把流羽从洛阳调到这里来服侍公子,反正我们本来就是很要好的姐妹,主人又这么看重公子,想来不会太过麻烦。”
刘秋点了点头道:“那就烦劳姑娘了。只是刚才说到在这里服侍,不知道姑娘出入这里可还方便?”
翾风叹了口气,“这就是我想不明白主人的地方了,按说他已非常重视你,选了我们这么些人来服侍,可是这里戒备极严。不只远处有人把守人员轻易不得出入,连妾这样与主人十分相熟的都出不得眼前这座院子。”
刘秋当然明白石崇这样做得原因,但也不好再说什么,说了这一会话确实也累了,只好先让她下去,自己才在床上又睡去。
那之后不久翾风就差人把信递回洛阳,可是消息似乎就从此石沉大海,左等右等过了近一月都没有消息。天气这时已经差不多到了一年中最热的时节,水边的草鹭倒越发多起来,有时甚至都不避人,刘秋反倒感觉身上舒坦许多,每日常到池边坐坐听着蝉鸣消暑纳凉,这些天大概是精神好些了的缘故,有时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悠扬的钟声。
这一日,刘秋正坐在池边望着水中的荷花发呆,院门却突然大开,只见几名丫鬟引路,一名绿衣女子盛装前来,头上金质的步摇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腰间青白两色的双鱼玉佩随着脚步声叮当作响。水边看见刘秋便让旁人一概退下,独自走到近前缓缓坐下。刘秋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来的竟是石崇身边最宠爱的姬妾绿珠,于是便作揖道:“难得夫人跑这么远来看在下。”
绿珠忙拜道:“妾或许是闲得久了,竟忘了礼数,公子请莫见怪。前次翾风差人来要流羽服侍公子,家里老爷早已应允,只是我今日手边的事太多,拖拖拉拉竟给忘了,这几日方才想起,于是就自己带着她过来,一是求公子谅解,二是和故人叙一叙当年在南方的旧日相识之情。”
刘秋不想她竟提起当年之情,只好说道:“当年在下不过是借着驸马的方便,在刺史帐下当一个无名无分帮差的罢了。若论交情,到底还是刺史大人与夫人要深厚许多。”
绿珠只好又说道:“公子当年虽是跟着帮忙,但总还是尽忠职守,愿意替大人四处奔波,去武昌、下吴郡,这样四处奔走才查出些线索,不像有些大家的公子一见风声不对就溜之大吉。我和姐姐都出自交州,在这千里迢迢的异乡没什么依靠,当年公子肯多出一份力对我们都是求之不得,今日当然要念着您的好处。”
刘秋被她这话说得无法拒绝,只好笑道:“当年在江都与夫人不过一面之缘,如今十余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夫人也不是当年那个任由别人摆布的阿绿了。”
绿珠听了这番话,似乎勾起一些心事,遥遥向一池的荷花望去,不过好像很快又恢复过来,悠悠地对刘秋说道:“是啊,一转眼十多年了,公子也不是当年那个公子了。”
刘秋知道这十余年来自己除了被朝廷和王敦等人从南到北地调动,身份和地位几乎没半点变化,好容易积攒点军功还让武帝安在他爹山阳公爵位的封地上,真要说变化也就是帮着陆玄和孙筠打击了石崇在水上的那些非法的勾当罢了。看来石崇确实把海上交锋的事多少透露了些给她,同时也明白绿珠在石崇身边确实如之前看到的那样,要比翾风等其他姬妾更得石崇信任,地位也明显高上许多。
绿珠见他不说话便又说道:“这次公子看来要比数月前好上许多,如今每日能在园里走动,想来象上次一样再有半年就能自由走动了。”
刘秋于是谢道:“还得多亏刺史大人对在下的及时救治才是。”
这时绿珠忽然冷冷地说道:“我家大人待公子当然不薄,只是不知道公子是如何对待我家大人了。公子身为张天师高徒,在此风景宜人的所在养病,有专门的郎中诊治,又有侍女乐伎作伴,但愿不要辜负我家老爷的美意才是。”
说罢,起身告辞,带着一班侍女出了院门而去。刘秋望着她的背影,倒有些想起当年阿花刚烈的性格。
到了傍晚,翾风屏退内室的婢女,拉着流羽来见,手里还端着一个黄铜脸盆,里面装着些有些污浊的水。上次见到流羽还是一年多以前,那时并未注意她,这时才发现这姑娘果然和翾风一般鼻梁高挺,只是年纪上似乎还要大上一两岁。流羽进来先是行了一礼,这边翾风一边用盆里的水帮着洗着头发,一边说道:“妾先用草木灰的水帮她洗着鬓角处的几绺头发,一会就能褪掉些上面的颜色,公子再看里面原本是什么颜色的。”
刘秋上下打量着流羽,有些不敢相信她就是多年前那个刺杀伊罗的小女孩,“敢问小姐到洛阳有快十年了吧?”
流羽愣了一下,马上问道:“公子是如何知道的?”
刘秋一听来了些精神,于是又问:“我如何知道的不重要,小姐是鲜卑人,不是西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