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日已过午,阳光射下熏得人有些困意。石崇作为这次宴会的主持人不能看着王敦这样冷场下去,只好催促道:“驸马,该到您作诗了。”
王敦眼抬了一下,随即又夹了一片鹿肉放在嘴里嚼了起来。一旁的司马亮也开始看不下去,便对王敦说道:“驸马,今次这是怎么了?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可是季伦哪里做得不妥,或是家中公主惹你生气了?”
王敦见是身为宗师的司马亮出来打圆场,只好道:“回王爷,在下只是心中一时不快,王爷不必挂念。”
王敦扔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后,依旧置众人的诗会不顾,继续静静地破坏着场内的气氛。从几天前王敦收到石家请帖时的不理不睬,到今天在园内的各种冷场和无视主人的举动,早已让石崇怒火中烧,只是因为他是陛下新任驸马又有汝南王在侧才不好发作,但要忍却是忍耐不住。石崇让绿珠倒了盏葡萄酒,低头抿了一小口,对王敦说道:“我石府的宴会上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驸马可曾听说过?”
场内寂静无声,王敦好像没听到他说话一样。石崇只得继续道:“照我府上过去的例子,如果驸马既不肯赋诗,又不肯饮面前酒的话,那我只能以您身旁服侍的侍女不力将她杀掉!”
石崇这话刻意加着分量,言语一出,王敦身旁侍女“啊”的一声瘫坐席上,这一坐还碰倒了一旁的酒壶,红色的液体缓缓地随着渗了出来。石崇此时眼中凶光毕露,狠狠地喊了声“人来”。门外于是冲进来几个男仆,一把将那侍女扯起,揪着走向就近高台的栏杆处,接着抽出刀来“噗”地一声捅入心窝,然后又把尸体从高台上抛了下去。
这套操作一气呵成,显然王家已不是第一次如此“劝酒”,席上诸女一时乱叫一气,碧玉亦躲到汝南王身后,只有绿珠端坐石崇身旁丝毫不乱。同样丝毫不乱的是另一边的王敦,身旁的红色琉璃杯依旧空空如也。
石崇于是对王敦说道:“今日大概是我照顾不周,季伦在此先向驸马赔罪。既然适才诸公都对绿珠多有赞誉,我便让她为驸马一舞,希望能够让您满意。”
说罢,绿珠翩翩起身,手抱珊瑚来到场中,先向汝南王和张侍中一礼,而后又来到王敦面前深施一礼道:“妾为诸公一舞,亦为驸马贺。”
殿中一角随即响起琴瑟之声,绿珠边舞边唱道:“我本汉家子,将适单于庭。辞诀未及终,前驱已抗旌。仆御涕流离,辕马悲且鸣。哀郁伤五内,涕泣沾珠缨。”
绿珠身段本就柔软,虽场内并不算大但仍能翩翩起舞,尽显其婀娜体态,再加上一双秀目顾盼生辉,确实有颠倒众生的本事。一曲舞罢,在座各人已混然未觉,仍沉迷在绿珠曼妙的舞姿中。这边于是又唤来一名侍女坐于王敦身旁,在石崇的命令下,那侍女颤颤巍巍地拿起酒壶给王敦倒酒,倒了一杯却洒出半杯来,可这边王敦仍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旁若无人地吃着自己的菜。石崇使了个眼色,一旁的家仆又把这个婢女拖到栏杆处杀了。这样反复之下,不一会,王敦身边已经死了三名侍女。
这时殿内的气氛已极为凝重,所有人都不再动著,朝着王敦这席看来。石崇则死盯着王敦道:“我与处仲并无过节,今日真的非要让我在此处难堪么?”
一边司马亮又劝道:“处仲,如果真有什么,你说出来便是,毕竟我身为宗师,还可以为你做些主。”
王敦依旧一言不发,这时石崇已经气得两眼发红,起身离席走向角落,从歌伎班子里揪扯着一名娇小女子扔在王敦身旁。待大家仔细看时,原来只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只见她已吓得如筛糠般瘫坐在席上,以袖掩面不断地在抽泣。一旁的刘秋实在看不下去,只身离席来到王敦身旁弓身轻声道:“处仲今日何以至此啊。”
说罢拿起几上那杯葡萄酒对众人道施礼道:“各位,吾乃山阳公之子、张天师之徒,与驸马曾共戍辽东数载。今日适逢辽东祭奠阵忘战友的日子,驸马心中积郁,一时难以纾解。今日王爷、侍中还有刺史大人都在,诸位大人看可否由晚辈代我这贤弟来饮此酒。侍女亦是一条人命,望刺史大人莫要因一些不必要的误会再杀人了。”
上首司马亮也说道:“刘公子既是山阳公独子,又是张天师高徒,季伦,我看由刘公子代劳并无不可。”
其他像张华等人也在一旁附合。王敦并不顾惜侍女和歌伎的性命,只是多少忌惮琅琊王氏的势力,不想因为几杯酒结下这么大的仇家,这边既然有司马亮和张华帮忙求情,还是不得不下这个台阶。不过心中仍气不过,还是对王敦说道:“既然如此,驸马以为如何啊?”
刘秋忙紧摇了摇王敦的手臂要他答应下来,最后实在拗不过,王敦只好很勉强地点了点头。这边石崇仍旧气没全消,于是对刘秋说道:“既然两位大人都为驸马说项,我也不能太不讲人情,不过我既死了三个侍女,总要有所交待,钱财之物我不稀罕,只是刘公子代劳每人一杯酒未免太说不过去。”
刘秋扶起瘫在地上的那个少女,替她擦了擦眼泪,对石崇道:“有什么要求,大人尽可提出。”说罢向那姑娘看去,才猛然发现原来是一碧眼高鼻的西域女子。
石崇便说道:“我并不想难为刘公子,只是刚才殒了三个侍女,每人罚酒三杯,再算上现在这位,一共十二杯酒,刘公子觉得可还公平。”
刘秋一想十二杯酒救下身边女子一命还能帮王敦救场已经算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忙回道:“那在下就谢过大人。”
说罢就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一旁的西域女子忙踉跄起身拎来刚才倒在一旁的酒壶,只倒了小半杯出来,刘秋于是又从自己几案上接过服侍自己的侍女递来的酒壶,又连着喝了十一杯。石崇这才仰天大笑,然后对刘秋道:“这姑娘本是我从西域以千金买得,因她学过些琵琶,故蓄在园中养作乐伎。”
转而又对那姑娘说道:“翾风,还不谢过刘公子救命之恩。”
这边翾风姗姗一拜,“公子大恩妾无以为报,只待来日一并报答。”
看看太阳将西,众人于是散去。刘秋怕王敦再出什么意外,于是便于他同乘一车回府,本想到王家后再问问王敦今天发作的原因,不过席上已经十多杯葡萄酒下肚,为防万一言多有失,便只好做罢,在王家找了间偏房就此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