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江中巨浪(2 / 4)

洛水东望 白秋筠 16912 字 2023-05-19

谁知道这边陆云用他纤细的嗓音向其兄抱拳道:“有兄台在,弟就不献丑了。”

陆机哈哈一笑,缓缓举起手中青瓷茶碗,便已有文章,“臣闻任重于力,才尽则困;用广其器,应博则凶。是以物胜权而衡殆,行过镜则照穷。故明主程才以效业,贞臣底力而辞丰。”

刘秋听罢,举起茶碗赞道:“士衡才思敏捷,声音铿锵,字字珠玑,在下拜服。”

陆机吟罢,又饮了碗中之茶,便对陆云说道:“你我兄弟赋闲已久,今天这样的机会贤弟怎好偷懒,为兄已作榜样,弟可作诗一篇方不负驸马千里南来之邀。”

陆云与其兄对视一笑,便缓缓吟道:“鸣鹤在阴,戢其左翼。肃雍和鸣,在川之域。假乐君子,祚尔明德。思乐重虚,归于其极。嗟我怀人,惟馨黍稷。”

这次倒轮到王敦叫好了,要知道席间片刻即能做出如此诗赋远非常人所能及,于是叹道:“陆家兄弟果如伏波将军所言,诗赋辞藻华丽,对仗工整,江左之才无出其右,在下今天有幸得以领教。”

这边说着,顾荣已命人撤去各席茶盏,摆上宴席。席间除了历山的黄酒,还有都是江南各色菜肴,莼菜羹、拌藕丁、蒸鲈鱼还有熟制的米糕俱是南方特色之物,为免王敦吃不惯还另上了米酒和蒸好的猪肉。顾荣于是又唤出歌伎,抚琴弄笛很是惬意,这伎人又为南方女子,姿色甚是清丽,席间众人于是目不转睛,全盯在这几人身上。顾荣见状,便对陆机说道:“现在大家兴致正高,士衡可否再作一篇,为众人贺,也不辜负朝廷远道而来的贵客。”

王敦亦在一旁附和道:“孔圣人云,余音绕梁可三月不知肉味,刚闻先生文章,这席间的肉味亦失色不少呢,还请不吝再作一篇。”

陆机略为沉吟,于是又道:“臣闻鉴之积也无厚,而照有重渊之深;目之察也有畔,而视周天嚷之际。何则?应事以精不以形,造物以神不以器。是以万邦凯乐,非悦钟鼓之娱;天下归仁,非感玉帛之惠。”

王敦听罢,说道:“先生之见高远,对天下之事很有真知灼见,若圣上闻之必如获至宝,吾愿在族兄面前为先生进言,必不使公埋没在这江左之地。”

刘秋听罢,心想陆家兄弟怎能撇下陆云而让陆机独往,于是便道:“适才闻士龙以鸣鹤为诗,甚妙。不知可否以此为题,再做一首?”

陆云听罢,思索片刻,便道:“鸣鹤在阴,载好其声。渐陆仪羽,遵渚回泾。假乐君子,祚之笃生。德耀有穆,如瑶如琼。视流濯发,灭景遗缨。安得风云,雨尔北冥。嗟我怀人,惟用伤情。”

言罢,席中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王敦亦击节叹道:“‘安得风云,雨尔北冥。’我必使君得以在洛都起雨!”

顾荣这边顿时心领神会,对陆氏兄弟道:“驸马既对二位公子青眼有加,你兄弟倒应该敬驸马一杯。”

于是,陆机陆云兄弟二人纷纷起身竟相向王敦敬酒,一轮完毕,二人又轮番向刘秋敬酒。几轮下来陆家兄弟不胜酒力,都伏在案上昏睡不起。顾荣于是一边命仆人把兄弟拉到偏厅喂醒酒汤,一边又命几名歌伎扶刘王二人到安排好的别院休息。

前一晚众人喝得尽兴,刘秋第二天日上三竿方才起身。到了客厅,顾荣和陆氏兄弟正在喝茗粥,看来王敦昨夜宿醉还尚未起床。只见陆云问顾荣道:“顾公觉得当今谁的文章可称奇绝?”

顾荣略思片刻,说道:“以吾拙见,今世文章当以左思的《三都赋》最为著名,且不说因其这三篇文章导致洛阳纸贵,更让同样在写魏蜀吴三都赋的令兄看过后烧掉了手稿,以士衡之才能做到这一地步的想来也只有左思了。”

这时一旁陆机却道:“顾公非也,《三都赋》确实乃不可多得的上乘佳作,也能够一时名满京城,但左思佳作尚少,此外多少还出于其妹嫁作皇妃之功,若论文章功力我倒觉得另有一人可让左太冲望尘莫及。”

这时刘秋一旁接道:“士衡所说的可是荥阳潘安否?”

陆机抬头一看是刘秋,于是施礼道:“正是。其年青时所作《籍田赋》即一鸣惊人,既有‘袭春服之萋萋兮,接游车之辚辚。微风生于轻幰兮,纤埃起于朱轮。’这样的华美辞藻,也有‘高以下为基,民以食为天。正其末者端其本,善其後者慎其先。’这样发人深省的词句。不过他年青时为一代美男,倾倒无数妇人,以致他驾车走在当街之上连老妇人都要往他车里扔水果,每次都要载满满一车路上爱慕之人投掷的水果回家,才有掷果盈车这样的美谈。”

这时一旁陆云又说道:“只是其仕途不顺,如今人已中年仍屡屡碰壁,所以其后才作《秋兴赋》,其中语句甚是悲凉,‘感冬索而春敷兮,嗟夏茂而秋落。虽末士之荣悴兮,伊人情之美恶。’”

一旁顾荣叹道:“‘临川感流以叹逝兮,登山怀远而悼近。彼四感之疚心兮,遭一涂而难忍。’仕途久不顺畅,只是不知道他是否还是当初那个青年才俊,保存着当县令时‘河阳一县花’那样的心境。”

顾荣说罢,众人一时默然,只听门外一人朗声道:“依我看,潘安虽有才情,但亦失之于用情过多过滥,这样一旦失势便易因心境不佳而不能自已,久而久之则可能性情大变而误入歧途。”

众人转过头来一看,正是刚刚起床的王敦,只见他一边进来一边正扣着衣服。王敦随后话锋一转,“士衡之才并不在潘安之下,若能善加利用定能超越这桃花县令。”

众人于是邀王敦一同入席,陆机从旁道:“刚才驸马提到才情,窃以为若论及此,非汝兄濬冲莫属。他年少成名,亦早早被嵇康看中成为忘年之交,并与阮籍、山涛齐名成为竹林七贤中最年轻的一员,无论品评古籍还是识人断物都远超常人。当年钟会受晋文帝之命伐蜀,乃兄在其出征前便引用道家的‘为而不恃’断言钟会伐蜀并不难,但保持成功就很难。而后令兄又以武功闻名,从建威将军一路升迁至光禄勋,贵为九卿,可谓文武双全。”

王敦听罢,欣然道:“濬冲乃是我人生楷模,他虽为我族兄,但年长我三十余岁,我一直把他当作父兄一般尊重呢。”

说罢王敦露出心驰神往之色,陆云于是又说道:“如今汝家可谓人才辈出,乃兄夷甫亦在军中效力,但其长于清谈,尤擅正史玄学,其人清雅,早为一众士人领袖,文武之长有直追濬冲大人之势呢。”

王敦于是应道:“士龙所言不虚,夷甫亦长我十岁,其才又为我所折服,故我平日也是父兄待之。在我家这两个长兄面前我是永远抬不起头了,如今不过是侥幸成为驸马,但若论及成就则远远不能和他二人相较。”

这时顾荣又道:“今早我与陆家兄弟已商议妥当,后面由他二人与驸马一同北上赴洛,不知驸马觉得妥当否?”

王敦喝了盏水,缓缓说道:“如此甚好,只是如今伏波将军和我两位族兄在武昌寻到一位远行南海的商人,又与洛阳诸多富户共托他置办了两船货物,正等着我与刘公子一同前去交割押船而还。诸公久居江左,不像我等对江海之事生疏,不知对这水上的贸易可否提供些便利呢?”

王敦这话一语双关,既可理解成向顾陆二家询问能否在南海的贸易上提供帮助,也可理解成询问能否为这次王敦的押船行动提供帮助。顾荣也听出其中的厉害,只好让仆人上来为大家添水以此拖延时间,随后又命人取了几碟点心给刚起来的王、刘二人充饥,两个二十来岁的年青人确实还没吃早饭,也没客气,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顾荣咪着眼睛看着两人,心中已有了主意,于是便说:“此时虽天色已凉,江水已退,但从此地逆流而上武昌仍有千里,我可助二位在此找艘好船再包一船老练的船工,保得两位此去一帆风顺。”

顾荣这忙帮得和没帮没什么两样,让王敦听得大为不快,“既如此,敢问我等顺江而下返回洛阳时是否要绕路南来接诸位一道返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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