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靓刚一杯酒下肚,一听他提到诸葛亮便放下酒杯说道:“诸葛孔明这一支确实和我家同为南阳诸葛氏,据我所知司马昭发兵灭蜀后,他家人丁凋零,只剩下一个孙辈诸葛京,说起来还应该称我一声族叔。后来他因颇有学识被晋廷任命为郿县县令,这一做就是十余年,前段听说司徒山涛欣赏他为人举止清雅、才识超群,在郿县也很得一方百姓爱戴,于是就向皇帝举荐迁他为太子舍人。不过这些年我们早就没了来往,故我虽久闻其名,但一直无缘相见。”
刘秋虽没得到太多诸葛京的消息,不过还是暗忖这诸葛京该是怎样一人,能以降臣身份让晋室起用。
从淮水转入邗沟,又南行不到两日到达江都。
刘秋本以为接下来会渡江西去建邺,不想陶侃却拉着他和王敦下船,只放诸葛觐独自南下去吴郡。原来吴亡后江东很多地方还比较混乱,盗劫之事还常有发生,而得来的财宝和美女大多由水路经运河送到北方卖给那些出得起大价钱的富家子弟。江都是江东进入北方的必经水路,管理好这一带的水上秩序自然成了王戎稳定江东局势最有效手段,而刘秋和王敦此次就被王戎直接分配到手下主管水军的石崇军中做事。
水军衙门就建在岸边,虽然看上去与他处的衙门和码头都没什么不同,不过远近却多了些高耸的瞭望楼,想来是用来监视水面上来往船只的动向。陶侃进去通报不久,石崇便亲自出门迎接。只见他年纪三十出头,方脸阔口,一双浓眉下目光如炬,身披裲裆铠甲,腰间悬一把长剑,简直一副英雄气派。王敦和刘秋先行了礼,石崇这边抱拳赞道:“之前令兄就常提起处仲英雄少年,前段在辽东随安北将军和东夷校尉大破鲜卑,今日得见果然不同凡响。”
随即又对刘秋说道:“刘公子世代名门,今次能够前来相助真是我的天大荣幸。愿二位公子能够在此助我扫平奸邪,稳定这来之不易的江东基业。”
王敦忙客气道:“石大人太高抬我和刘兄了,我们不过是来此帮忙而已,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讲就是。”
石崇把手一伸,“你看,光顾着说话,还让大家站在门口”,而后又扭头对陶侃说道:“士行,有贵客在连你也干站着,都忘记提醒我请两位公子进去说话。”
陶侃干笑一声,忙引着众人到营内。大家在席间坐定,石崇有开口道:“既然处仲刚才直接提出要我安排任务,我也就不客气了”,随后向门外叫入一小校对二人道:“这位是都护赵韦,日常盘查水路上的船只就由他负责,两位公子可随他去,如遇重大事情可直接来找我。”
没能直接到建邺见到王戎,刘秋多少有些失望,不过还是随着赵韦来到营帐内。赵都护对两个年青人颇为客气,很快便帮他们选了最好的住处安顿下来。平时只要白天帮他们在水上盘查些船只就好,完全没有急缺人手的感觉。
两人虽然每天都到码头上去,但也多是应付一下差事,其他时候都是城里城外赏花观景,好似放假一般。这样约有十日,终于遇上一件大案子。赵韦在运河的水军查到一艘货船,上面载的满是旧时吴宫的制式瓷器,而船东手里又没有朝廷的文书。除此之外船上还搜出几箱吴地上好绸缎和金银器物,甚至还有一整箱的玛瑙、琉璃、玳瑁这些海外特产。而无论怎么盘问,船东都只说是受吴郡富商所托,其他一概不知。王敦见是旧时吴宫御制的器具,并不敢托大,马上和赵都护一同上报石崇。
石崇也懒得问话,命人把船东带到后面用过刑具再说。还没等到动刑,船东已经吓得魂飞魄散,马上就招供说是受吴郡富商所托,至于其他就只能问那富商所派的两名押船的伙计。差人又如法炮制,才又从伙计口中问出那富商是吴郡当地的王记当铺老板,只要去吴县城内一问便知。石崇于是留赵韦在码头继续盘查,自己则带上王敦、刘秋、陶侃等人押上那两个伙计乘了官船南下吴郡。
吴郡本是春秋时代吴国故地,郡治吴县是孙吴三都之一,几乎与建邺同等地位。这里东临大海,西拥震泽,北经邗沟可入洛阳,向南可抵会稽。虽非坐山制水的形胜之地,但也因湖泽良田富甲江东。吴县旧城最早为春秋时吴国所筑,四面皆有门,因地处水乡,故多开水门。
石崇率一众人来到吴县,拿着王戎的腰牌借得县丞的衙门暂作办公之所,又让衙中差人到当铺拘押老板前来问话。不多时,差役们带着一名自称袁氏的艳丽女子来到大堂,只见她身披锦缎,头插金饰,见到向石崇徐徐一拜。
可是待到石崇让两个押船的伙计出来认人,却都摇头否认。又一番盘问之下,大家才得知王记当铺在城内有几处分号,这女子只是分号老板,而两个押船人的老板则是当铺的大老板。石崇无奈,只得安排差人再跑一趟。
又费一番功夫,下面这才找来这位吴县城内经营这几家连锁当铺的大老板。只见这人中等身材,脸圆肤白,一双细眼时常眯着但却能从中看出两道精光,下面几绺的胡子,下巴圆而厚,微微向前隆起,只一眼看去便不是寻常凡夫俗子。那人一见石崇便跪倒在地拜道:“草民王珏拜见大人。”
石崇又让二人辨认,果然不错。于是便问他道:“王老板,这二人你可认得,我从他们的货船上搜出大量孙吴旧朝御制用具和珍宝,可是你让他们押运的?”
那王老板看看二人道:“回大人,正是这二人,船上货物果如他们所说是我让押着北去的。”
石崇听罢一拍惊堂木,“那你就说说这船上的货物是从何处得来。”
岂料这老板却磕头道:“禀大人,别的草民倒还知道,但这事您就得问这二位了。”
石崇不由得疑惑起来,瞧了瞧那两人便问道:“这话要从何说起啊?”
那老板直起身子,不慌不忙的回道:“回大人,这几船货本是这两人当了东西在小人这里换出钱来付的运费。小民不过只做些典当生意,这水上的买卖向来不碰,所以大人若要问几船货物的来处只好问这二位了。”
石崇有些泄气,知道线索又绕回到两个押船人的身上,不过既然找到了王老板总要多问几句才是,“那你可说出典当货物用的是谁人的名字?”
那老板稍稍迟疑了一阵。不免堆起一脸笑纹,“大人明察,草民所做当铺生意总要为客人保密,不然以后这生意也没办法再做下去了。”
一旁帮着办案的王敦抓了抓鬓角,灵机一动忽然有了主意,“那这位老板可否将当的货物拿来一看。”
王老板这边仍旧不断地赔笑,“大人可知那物件能当出几船货物的运费必定价值不菲,且没有当票任谁人也无法将那货物移出当铺,再说那东西贵重,若真要搬到这里只怕有所损坏,小人实在是赔不起的。”
以石崇的脾气本想带着兵丁到当铺去把那东西搬了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宝物。不过转念一想,能让船队和伙计还有这位拥有众多分号的当铺老板三缄其口的人指不定是什么样的人物,只好耐着性子带人和那王老板与袁氏一同来到当铺。到了柜台,王老板让伙计请出去闲杂人等,又叫袁氏亲自带人去取出当在库中之物。待几个伙计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抬到库房外面,石崇和手下的人全都惊呆了眼,原来押在当铺的竟是一面琉璃屏风。王老板见屋中有些昏暗又让袁氏添了几盏灯来,石崇这才仔细端详起来。只见这屏风全用金黄色的琉璃打造,通体透亮。屏风一共四扇,一扇铸着双龙戏珠,一扇铸着凤凰和鸣,一扇铸麒麟踏云,一扇铸鲤鱼游莲,屏风四脚都用檀木所做,时间稍久便有阵阵香气透出。任谁都看出这琉璃屏风价值连城,稍有些见识的更能看出此物不是寻常人家所能拥有,必定是权贵甚至帝王方配得上如此之物。
石崇细看许久都还未放手,可是眼看都要两炷香的光景过去仍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最后还是王敦拿着盏灯在石崇身旁反复照着才让石崇如梦初醒。石崇于是叫来那两人让他们辨认,自然是早先当在这里的,但再问下去时,那二人便又不再言语。石崇觉得总要想个办法让两人开口,不由眉头一皱计上心头,于是故意对那老板说道:“既如此,那本将军就把这屏风征用了去,到时再行个文书给你,也好拿去给那屏风的主人交待,王老板觉得意下如何啊?”
那王老板眼见当出去的钱财就要落空,虽然依旧陪笑但还是说道:“小人自然是愿意配合大人办案,只是这典当的钱该找谁要啊?”
石崇随即冲着两个押船的伙计大手一挥,“这倒无妨,他们的船上还又些货物可以变卖,到时卖出钱来赔给你就是。”
那王老板自然再无话可说,可两个押船的却登时跳出来反对,石崇正希望他们这样,只说道:“如此,只能请你们供出背后的主人是谁了。”
两个伙计见实在没有办法,对视了几眼最后还是其中一个高个子答道:“我等并非不愿说出我家主人是谁,只怕大人您官职太小,除非能让我们见到建威将军我们才愿说出来。”
石崇冲着他们笑笑,“这倒奇了,我在江都地界上办差,你们是如何知道我的上司不是徐州牧而是建威将军的?”
那人自知说漏了嘴,但又不再多言。石崇这边正要发作,突然陶侃从门外进来低头对他耳语几句。石崇叹了口气,让当铺老板收了那屏风先在家候着,自己则带着一众人等押着那两人出城登船北返。
船上行得一夜王敦才得知个中原因,原来其兄王戎已得了消息,差人前来让石崇速带着抓到的人到江都相见。王戎虽没说明是何事,但能让他亲自劳动大驾从建邺赶到江都来见,必定是有了非同小可的事情。
回到江都水军衙门,手下兵丁禀报说将军已提前几日到达,正在大堂候着,石崇听了急着赶到堂上。刘秋对王戎仰慕已久,这次终于有机会亲见,不由也跟在王敦身后急走两步,一眼没看清不小心绊在高高的门槛上,差点打了个趔趄,又紧赶几步才稳住身形,这才打量起这位威名远播的王大将军。这王戎虽是王敦兄弟,但四十多岁的年纪足可作王敦的父亲。与两个弟弟不同,王将军身材短小,几缕短髯多少显得有些老气,但双目却分外有神。
王戎见其弟王敦进来,先是略略向他点点头,而后才对石崇说道:“季伦,我来给你引荐,这位是代圣上传旨的何宫监,另一位想来你已见过,就是陛下亲舅王君夫。”
石崇等人都没想到传旨的宫监和王恺竟在此处,不知是带了什么旨意,但还是赶紧向二人依次行过礼来。王敦则看着王恺有点发蒙,不知这位皇帝的小舅跑到水军营中有何公干。正想着,这王恺却先开了腔:“将军,我与何监在此营中已数日,既然石大人已在,不妨就将我那扣着的几船货和两个家奴都放了,好让我们回京面见圣上。”
石崇几人这才知道那几船货原来是王恺的,怪不得两个押船的下人连日来有恃无恐。但此时已由不得他来做主,只好向前望着王戎。这时那何监又跟着开口道:“几位大人说话,本轮不到老奴开口。只是恐怕石大人有所不知,王大人已被圣上升任侍中,正等着回洛阳就任,这些小事若是耽搁了回京任职就有些因小失大了。”
石崇和王敦几人顿时头大如斗,要是王戎这大靠山奉调回京,江东水上的事情还真不知道有没有再查下去的必要。王戎的眼神仿佛鹰隼般锐利,扫视屋内众人一圈,这才对石崇说道:“石大人,国舅刚已与我讲过这货物本是押运到京敬献给皇上的,至于那屏风后面也会一并运去。事情既然已经明了,我看你就将扣着的船和人一并交予君夫,我与何监也好一并北去。”
既然王戎已如此说,石崇只能无可奈何地应喏。王戎这边又说道:“吴地新平,民心不稳,现下尚不是放松的时候,此去洛阳我将禀明圣上让你继续在此安定水路,免得有宵小趁着南方新定浑水摸鱼。既然处仲和山阳公的公子大老远都跑来给你帮忙,我看就先留在你处,一应开支都由你这里支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