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回道:“他家在杜家村,我家在沈家村,隔着一条河,小时候我们一起上私塾,后来我家供不起,我就不读了,来长安谋差事,他一直读到去年,实在是读不下去了……”
“读不下去了?”
沈墨苦笑:“杜伯母为了供他读书,把家里的田都卖了,去年冬天,杜伯母给人浆洗衣裳,手冻得全是口子,一碰冷水就钻心地疼,杜兄看见了,跪在他娘面前磕了三个头,说再也不读书了。”
林平安沉默了。
沈墨继续说:“后来朝廷要开春闱,杜伯母又逼着他去考,杜兄不肯,杜伯母就拿藤条抽他,一边抽一边哭,说你不考,娘这些年的苦就白受了……杜兄跪着让他娘抽,抽完了,借了钱,来了长安。”
车厢里安静下来。
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在空荡荡的坊间街道上回响。
林平安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暮色中,通济坊的轮廓渐渐清晰。
低矮的土墙,破败的房屋,稀稀落落的炊烟。
路上行人极少,偶尔有一两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走过,脸上都是麻木的神情。
这就是长安最穷的坊。
朱雀街往北,是东市西市的繁华,是平康坊的笙歌,是达官贵人的朱门高楼。
朱雀街往南,尽头就是这里,通济坊、敦化坊,长安一百零八坊的尾巴,被遗忘的角落。
住在这里的,是工匠、小贩、苦力、落魄书生,是一天不干活就要饿肚子的人。
盛世长安,有人在天上,有人在泥里!
林平安放下车帘,没有说话。
马车在一条窄巷尽头停了下来。
林平安跳下车,沈墨跟在身后。
林朔将马车拴在巷口的槐树上,手按刀柄,紧随其后。